曹懿仰起臉笑了,一臉自嘲之色,“我平日修習最多的是《六韜》《三略》,縱橫勾距,統是陰謀之術,你應該再清楚不過。他跟了我,能學到什麼好?”
胡宗憲也笑了,曹懿的坦白無忌,多少讓他有點感動,“這些清客中,自以文長為首,就讓他師從文長吧。文長,你的意思如何?”
“這孩子骨骼清奇,絕非久居人下之人。文長恭敬不如從命。”
曹懿拍拍沈襄:“端硯,還不謝謝胡總督和徐先生。”
沈襄看上去卻不是很高興,磨蹭了半天才上前行禮道:“端硯叩謝胡總督,拜謝徐先生。”
曹懿盯著他看了一眼,雖然驚異,卻沒說什麼,隻是扯開話題,三人又聊了一會兒閑話,胡宗憲才起身告辭,帶著徐渭離開。
“端硯,為什麼不高興?”
曹懿不解地問沈襄:“徐文長才氣橫溢,江南無人與之匹敵,跟他一段時間,會讓你終生受益。”
沈襄低下頭小聲嘀咕道:“我不想學那些風花雪月,我想學行兵布陣,他成嗎?”
“行兵布陣?”
曹懿睜大眼睛看著他,“你學這個做什麼?”
“這些日子我想明白一件事,要除嚴嵩父子,隻能比他們位置更高。有了軍功是升遷最快的,就象你一樣。”
曹懿頓時哭笑不得,摸了摸他柔軟的黑發,輕歎道:“傻小子,本朝一向最重文臣,武將最高也就到總兵。論起兵法謀略,徐文長更在我和胡宗憲之上。可他為人狷介,不入世俗之道,不諳官場傾軋,才華再高,也是枉然。”
他抬頭想了想,對沈襄說:“書櫃第三層那個藍色的匣子,你取下來。”
匣子裏麵隻有一塊巴掌大小的破布,曹懿將布幅小心拈起,神色鄭重地放在他手裏。
沈襄疑惑地接過細看,那布幅汙齪不堪,原來的底色早已看不清楚,卻分明是從衣襟上撕下來的。上麵用褐色的筆跡潦草地寫著四個字:劾嚴存己。
他翻來覆去看了半天不解其意。曹懿看著他有點失望,“你認不出來?端硯,這是你父親生前留下的血書。”
沈襄猛地抬起頭,手指下意識地攥緊,那塊布團在他的手心,漸漸變得溫熱,好象依然帶著父親的體溫。他傻了一樣看著曹懿,眼睛裏卻有淚珠一滴一滴滾落下來。
曹懿輕輕摩娑著沈襄的臉頰,指尖上的淚水令他的記憶飄回多年前,他想起那個清晨,自己緊緊握著父親漸漸冷卻的雙手,心中一片茫然,隻有滾燙的眼淚從腮邊簌簌而落。一陣錐心的難過,他收回手緊緊按住疼痛的心髒,聲音低得幾乎聽不到,“原想過幾年再交給你,但你比我想的要懂事得多。為什麼嚴家父子要在七年後置你父親於死地,你知道嗎?”沈襄在淚眼模糊中輕輕搖搖頭。
“二年前我在大同巡邊的時候,認識了你父親。他在邊塞建了一個義學,閑時教牧民的孩子讀書射箭,授之以忠孝節義,時常當眾痛罵嚴嵩父子禍國殃民。塞上居民耿直豪爽,對他的話堅信不疑,那些孩子用草縛了嚴嵩、秦檜、李林甫三人,作為練箭的靶子。消息終於傳到嚴氏耳中,就這樣遭來了殺身之禍。臨刑前我買通關節去獄裏探望,你父親撕下衣襟,沾著血寫了這四個字留給你們兄弟,說沈袞馬上要長大了,如果有進仕的機會,務必接著彈劾嚴嵩。卻不要再象他一樣,直言犯諫,功不成而身先卒。”
聽到沈袞的名字,沈襄的眼淚已經洶湧而下,卻死忍著沒有發出一點聲音。曹懿攬過他,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好孩子,你要難受就哭出來。”
沈襄靠在他身上,哭得渾身發抖,壓抑的嗚咽聲象隻受傷的小動物。
周彥回到府中的時候,已過了亥時。曹懿正在書房,把著沈襄的手教他臨帖:“你要加強腕力用中鋒運行,這樣才能圓轉藏鋒,形成蠶頭燕尾之勢。”
見周彥進來,他直起身道:“今兒先這樣,回去休息吧。”
沈襄見兩人均是神色不虞,收了筆迅速溜出去。經過周彥身邊時,他隱隱聞到一股清冷幽雅的寒香。
曹懿在桌後坐下,看了周彥半天,卻沒有說話。周彥也不出聲,自己找張椅子坐了,隻拿眼睛盯著沈襄剛才練字的字帖。
兩人僵持了半晌,曹懿終於垂下眼睛笑笑,問道:“你要回京城?”
“對。”周彥低下頭,並不多言。
“在外麵我和人天天算計來算計去,如今連你也和我計較?”
曹懿的笑容看上去慘淡而無奈。
“我在候爺靈前發過誓,盡我所能不讓你受任何傷害。既然不能護得你周全,反正是食言,不如眼不見心淨。”周彥站起來,聲音生硬,“我已經決定了。如果隻是為了這件事,那我可以走了。”
剛拉開門扇,卻聽到有人在身後輕輕叫了一聲:“哥……”
周彥的脊背一下僵直,身體刹那間幾乎變做化石。他三歲進曹府,老候爺一直以義子相待,雖然他比曹懿大上幾個月,兩人一起從小玩到大,曹懿卻一直是點著名字叫他,唯一一次叫他哥哥,是在老候爺的墓前,眼看著最後一抔黃土覆蓋了墓穴,周圍暮色昏黯,寒鴉歸巢,十七歲的少年發覺天地雖大,以後卻隻有彼此可以相依為命,兩人相擁著哭得肝腸寸斷。
曹懿望著周彥的背影,眼中傷痛隱現,那也是他記憶中最後一次嚎啕痛哭。他還記得自己緊緊抱著周彥,哭得聲咽氣促。那一刻他的心中隻有恨意,痛恨自己為什麼要來到這個世上,為什麼不隨著父親一起死去,至少還可以見到從未謀麵的母親和早夭的姐姐,也勝過一個人在這世上多餘地活著。他就那樣絕望而無助地將額頭抵在周彥的肩上,滾滾熱淚全部化作撕心裂肺的哭泣,直到黑暗籠罩了他的全部意識,無聲無息地倒在父親的墓碑下。
周彥扶著門扇站了很久,終於開口說道:“
巡夜的時候到了。你吃了藥早點兒睡,徐師爺交待過,如果不能除根,病程再有反複,隻怕會轉了傷寒。”
然後輕輕關上門離開了。
曹懿把臉埋在臂彎裏,伏在桌上很久一動未動。燭台上蠟燭將盡,火苗兀自搖晃不已,燭淚層層堆積,如羊脂白玉累垂而下,房間內一點點暗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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