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複職(1 / 3)

如藍再次睡過了宿頭,慌亂間起床整束完畢,卻發現曹懿早已起身,正由幾個丫頭服侍著漱口洗臉。這是他多年來的習慣,除非身體不適,無論頭天睡得多晚,卯時三刻必然起身,梳洗後用過早點,看幾頁書才出門辦事。她記起他昨晚說過今日要出門,便開箱取出一套新衣放在床邊。

曹懿正在抱怨:“被你們服侍得五體不勤,今後出門可怎麼辦?”

丫頭們一陣嬉笑,依舊順次遞上手巾和漱盂,沒人理會他的話。

如藍走過去,從小丫頭手裏接過象牙骨梳,一麵替他梳理著頭發,一麵抿嘴笑道:“我真是猜不出,這一年你在杭州是怎麼湊合過來的?跟去的小子沒有一個讓人省心的。即墨看上去聰明,在這上頭卻是個小迷糊。新來的端硯倒是記性極好,事情交待一遍便撕擄得清清楚楚,可惜有點呆,那麼點的小人兒,能有多少心事?”

聽她喋喋不休地數落,曹懿忍不住微笑:“如藍,你快和嬤嬤一樣羅嗦了。”

“小子們粗手大腳的,總比不上丫頭們細心。”

如藍湊在他耳邊低聲笑道,“下回出外還是帶貼身丫頭吧,我給你找幾個清秀伶俐的。”

曹懿失笑:“我在外麵做的是欽差,走一步路幾十雙眼睛盯著,哪敢行差就錯一步?再說前線軍營裏帶些個女子算怎麼回事?”

如藍不以為然道:“放外任的官兒成百上千,誰象公子這麼狷介的?聽說前些日子鄢大人放總督鹽運,奉旨出京時,雇了幾十個大腳婆子,抬著十幾個如夫人隨鄢大人一路巡查。”

曹懿轉過頭看她一眼,眼神變得尖刻冰冷,“這些話你聽誰說的?一派胡言!”

如藍這才想起家法中不得妄言國事的規矩,自覺失言,臉上頃刻紅雲密布。所幸曹懿回過頭,沒有再說什麼,半晌突然“哎”了一聲,“這倒提醒我了,德康的事還未處置……”

如藍賠笑道:“管家已經把德康調到東院監工,換了一個老成的在前廳招呼。懲罰的事,能免則免了吧。”

年前他在東院放的那把火,燒毀了大半間房,如今已拆了舊屋,正在清理地基,準備種上花草樹木,與後花園連為一體。

曹懿卻沉下臉,“你知不知道他說了些什麼?這些話被人聽到,夠得上抄家滅門的罪名了,侯府上下百十口人,恐怕都要給他陪葬。”

如藍咬著嘴唇沒有說話。曹懿雖然在後府從不多談公事,但這件涉及國本的大事,七八年來一直是人們猜測議論的焦點。

嘉靖曾經兩立太子,卻都中途夭折。尤其是第二個太子載壑,太子加冠禮後的第三天即暴病身亡。嘉靖自此對方士陶仲文“二龍不相見”的讖語深信不疑,一直不肯再策立太子。景裕二王被給予相同的待遇,同日出閣講讀,同日出宮成婚。按照國典,倫序當立的應當是三子裕王,但嘉靖寵愛四子景王,卻是不爭的事實。最終誰將承繼大統,無論殿閣朝堂,還是市井百姓,都在拭目以待,連鄰國朝鮮都對此極為關注。

而事關天家骨肉,一言之失即是萬劫不複之禍,古往今來往這種事裏摻乎的,十有八九不得善果,最現成的例子,就是景泰年間的於謙,所以曹懿才會噤若寒蟬。

他忍受著如藍的沉默,直到她低低應了聲“明白”,才接著道:“你操持這麼大一個家,耳根不能太軟,知道嗎?”

如藍以純熟的手勢,緩緩為他挽起發髻,半天才回答:“是。”

曹懿心中一軟,想到她無名無分,這些年不知怎麼為難,才在人前立起威信,維持著後府繁雜的事務,還要分心照顧他的衣食住行。他歎口氣道:“你去告訴管家,罰他一個月的月錢,榮禧堂前跪上兩個時辰,讓其他人引以為戒。其餘的……就算了。”

如藍的手指停頓了一下,“多謝公子。”

她的眼眶隱隱發熱,到底他還是疼她的。說話間外麵送進熬好的藥汁,她湊在唇邊試了試冷熱,送在曹懿麵前。

曹懿接過藥一口喝幹,苦得五官皺成一團,伏在案上咳嗽著,連聲哀歎:“先生大概是恨上我了,怎麼這藥越來越苦?”

如藍撫著他的背禁不住笑,一迭聲地讓丫頭取蜜餞罐來。二門處卻有人傳話過來,吳順來吳大人來訪。

曹懿匆匆換過衣服,出門前問了一句,“嫣紅這幾日還好?”

如藍笑了笑:“沒事,吃飯睡覺都有人跟著。”

她站在室內,淡淡的笑容隱藏在陰影裏,隱隱有點悲涼的意味,但也許隻是光與影的錯覺。

曹懿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扭頭走了出去。

東花廳臨水的一側,是一條窄窄的青磚地。沈襄小心翼翼地蹲在窗下,盡量貼近牆壁,注意著不讓水麵上出現自己的倒影。廳內曹懿和吳順來的聲音雖然不高,卻聽得清清楚楚。

“聽說你請戲班子唱徐渭的《狂鼓史》,被令尊大人狠摑了兩掌?”這是曹懿的聲音,似乎帶著笑。

吳順來哼了一聲,“你足不出戶,知道得真不少!”

“你啊,真是給你父親招禍。這出戲明為禰衡罵曹操,其實暗指沈純甫和嚴分宜。徐文長也是書生意氣,幸好還有胡宗憲庇護。”(注:純甫為沈練的字,分宜為嚴嵩的籍貫,時人以此稱呼嚴嵩。)

聽到父親的名字,沈襄狠狠打了個寒戰,忘了自己的處身之地,悄悄站起身,從窗扇縫隙中向內張望。

“老爺子太迂,以為戰戰兢兢做人就可以明哲保身,我偏偏給他做個對。”吳順來正把玩著一柄珠光寶氣的長劍,嘴裏嘖嘖連聲,“哪裏搞來的?這還是劍嗎?”

“兩年前一個大食的商人當當,至今尚未贖取,已成為死當。劍倒在其次,劍鞘上的寶石卻是價值連城。”

“這麼珍貴的東西送給陸炳,豈不是明珠暗投?”

“你沒經曆過不會明白。”

曹懿輕歎一聲,“人進詔獄,往往不由分說先打個稀爛,除非有特旨或關照。我這次能活著出來,全靠他打點照應。”

吳順來沒有說話,手指下意識地將劍刃插進拔出,發出哢哢的聲音。

曹懿接著道:“陸炳是皇上乳母的兒子,自小隨侍,從龍入京,雖然聖眷隆重,卻肯折節下士,皇上數興大獄,他屢次多方保全,不算十惡不赦之人。”

“可他幫助嚴某在議河套案中構陷曾銑、夏言,實在不可原諒。如果不是他為虎作倀,嚴氏怎能順利除掉首輔夏言,柄政十幾年恩寵不衰?”

“凡事有因則有果,夏言二次起複時一心要做名相,眼高於頂,萬事不肯通融,陸炳原本嚴守中立,為自保才被逼得倒向嚴氏,他行事雖然過分,卻也是夏言求仁得仁。”

吳順來極其不悅,“半年不見,你象是變了一個人!”

“有一天你也會明白。培謙,實在是身不由己,心不由己。”

吳順來不屑地啐了一口,“我吳培謙乃聖人門徒,正經的功名前途,不屑做這雞零狗碎的勾當,更不會攀附權貴,以圖他謀。”

曹懿慢慢轉過身,嘴角浮起一縷含義不明的微笑。他微微頷首道:“吳大人不提醒,我居然忘了,曹家是外戚蔭封,功名得自女人。請問吳大人,既然交結權貴可助成大事,我又何必放著捷徑不走?”

沈襄方聽得出神,突然有一隻手從身後伸出捂住他的嘴,嚇得他魂飛魄散,轉頭一看,即墨正一臉緊張地把食指豎起放在嘴唇上,他點點頭,隨著即墨悄悄離開。兩人遠遠離開東花廳,即墨才鬆口氣,一巴掌抽得沈襄把臉都歪了過去,鼻孔躥出一股熱血。他狠狠罵道:“你是不是瘋了?讓公子發現,小命還要不要?”

沈襄歪著頭站在原地沒動,隻是抬起衣袖抹抹臉上的血跡,一聲不吭就要離開。

即墨看到血有些慌亂,卻揪住他的衣領不肯鬆開,“我盯你兩天了,你到底想做什麼?”

偷聽壁角並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沈襄被他當場抓住,情急之下有點惱羞成怒,氣急敗壞地嚷了一句:“你放手!”

即墨一把搡得他退後兩步,發狠道:“好,我這就告訴公子!”

沈襄隻好攔著他,無奈地說:“我想知道為什麼送我走?”

這兩天府中上下都知道端硯被親戚贖了身,曹懿已經為他簽了脫籍文書。但真正的原因,也隻有方先生和即墨兩個人明白端倪。

所以即墨氣極而笑,“靠聽壁角麼?你個呆子!”

沈襄抬起頭,眼底深處是一片苦惱,“公子不肯說,先生不肯說,你也不說。”

“公子是為你好,你管那麼多呢?”

沈襄做了個不以為然的表情,“你知道什麼!”

即墨看了他一會兒,眼圈漸漸泛紅,背過身子道:“我家祖上是靖難之役時壞的事,此後合族淪為賤民,代代為奴,世世不得翻身。我原是和王府的家奴,因為得罪了主人被發賣,幾死幾生才來到侯府。”

沈襄不明白他為什麼提起不相幹的事,驚訝地聽他接著說下去:“侯府既是我安身立命的地方,我眼裏就隻有公子。端硯,公子給你再世為人的機會,你在不在乎不關我事,再讓我看到你做這種事,別怪我不顧兄弟情分。”

他甩手走開,隻留下沈襄怔怔地站在原地,一個人輾轉思量。

管家曹安遠遠看見即墨,一路小跑追過去,“祖宗哎,到處在找你,你跑哪兒逍遙去了?侯爺出門要你跟著,還不趕緊過去?”

即墨站住腳問:“吳大少爺走了?”

“可不,氣衝衝走的。”曹安看看四周,壓低聲音道:“你多長點眼色,小心招禍。侯爺的臉拉得有這麼長!”他在胸前位置比劃了一下。

曹懿收拾停當帶著即墨出了二門,曹安跟在身後小心地問:

“今兒外麵下小雨,要不要多跟幾個小廝?”

曹懿搖搖頭,“不用,官轎也省了,找頂普通的竹絲軟轎來。”

曹安雖然詫異,卻知道這位年輕的主子素來討厭多嘴的下人,他不敢多問,立刻吩咐下麵準備。

曹懿心裏很不痛快。在為陸炳辯解時,他已無法分清是在說服吳順來還是說服自己。吳順來拂袖而去時,他的心裏隱隱有了一絲眾叛親離的恐懼。

連著幾夜沒有睡好,轎子輕微的顛簸已讓他頭昏眼花,眼前一陣陣發黑,他扶著轎壁無聲忍受著,額頭的冷汗一層層逼了上來。

吳順來堅持的信念,他也深信不疑,可他沒有太多的時間去守得雲開見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