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相思(下)(3 / 3)

煜忍不住笑她:“自己錯了,倒怪人家……”話未說完,一個驚慌失措的聲音傳來:“國主!不好了!聖尊後,她……她中風了!”

“什麼?”李煜潑翻了手中的一盞茶,猝然起身。嘉敏大驚,亦尾隨而去。

宮中的變故,往往令人措手不及。

萬壽殿中,聖尊後已平躺在床上,口鼻歪斜,不能言語。

李煜和嘉敏一齊跪在床前。

“母後,兒臣在此,您怎麼樣了?母後,母後……”李煜聲聲喚著,心急如焚。然而,聖尊後卻隻能睜大眼睛望著他,良久,目光又遲緩地轉向嘉敏,似有千言萬語要交代,最終卻隻化作一行淚水……

幾日後,聖尊後去世。那天,金陵大雨傾盆。

——她的諡號是“光穆太後”。

高樓獨倚,李煜的心中,滿是悲涼。

南唐正是多事之秋。一年來,他喪子,喪妻,如今又喪母。

種種變故,讓他心力交瘁。不過才二十九歲,卻感覺自己已經老了,再也沒有精力去應付國事家事了。

正想著,肩上已多了一件披風。不用回頭,他也知道是嘉敏。

“小妹,我是不是得罪了神明了呢?”他無助地問,“為什麼那麼多不幸都會發生在我身上?”

“不,不會的。”嘉敏的臉上淚痕猶在,卻仍然用一種冷靜的語調說道,“你是國主,打起精神來——韓公陳喬等人請見。”

“這個時候,我哪有心情見他們?”李煜搖手道,“讓他們走吧!”

嘉敏猶豫了一下,終於擔憂地說出:“韓公的臉色很不好,宋朝派專使來了。”

宋朝一直是南唐的陰影。一提起來,李煜的心情更為低落了。

終於,他轉身下樓,無奈地說:“我去見見他們。”

聖尊後去世,宋朝卻派了一個小小的作坊使來吊唁。可見,趙匡胤並沒有把南唐放在眼裏。

盡管南唐君臣都覺得恥辱,卻不得不恭敬地招待專使。同時,也把聖尊後的“遺詔”告知使者——所謂遺詔,不過是韓熙載等人的授意。

遺詔上最為關鍵的一段是:昭惠後胞妹,故司徒周宗次女周氏嘉敏,淑德久昭,才容無雙。著立為繼後,留宮居中,待年成禮。

這份遺詔,便是打消宋朝聯姻“美意”的最好借口,盡管宋朝並沒有正式提出聯姻。

至此,嘉敏的地位,終於定了下來。這一場虛驚,對於她,卻無太多的欣喜。

她隻是感慨:自己一生的幸福,竟然要維係於政治!而她所崇拜的李煜,卻不敢公然與宋朝抗爭,隻能假托遺詔。這又是怎樣的一種失望?

李煜欣喜地吻她,戲言:“差點娶不到你了!”

嘉敏心中一酸,依偎在他懷裏,輕聲卻堅定地說:“但願今後長相守。”

所有的風波,似乎都過去了。

李煜請了僧人來宮中,超度聖尊後,也超度娥皇。在禮佛閣,他常常穿著僧服,戴著僧帽,在鍾鈸齊鳴中,和僧人一同誦經。

此時看來,他似乎與世無爭,安詳而平靜。

有時,黃保儀伺候筆墨,他伏案抄寫《心經》——他曾經許諾過,要手書一百卷《心經》來超度娥皇。而他,居然真的潛心抄寫起來。

禮佛閣外,嘉敏正和黃保儀漫步走來。

“近日,國主能靜下心來抄寫經書,也是一件好事。”黃保儀微微一笑,似有惆悵,又似遺憾,“國主與娘娘,始終是鶼鰈情深。”

說到姐姐,嘉敏幾許感慨:“我姐姐還是很幸運的。當日曹生說‘曲調改了,恐非吉兆’,沒想到竟被言中。隻是當時,我不解深意。”說著,她又歎息,想著冥冥之中,是什麼主宰著悲歡離合呢?

“當時,娘娘作《霓裳羽衣曲》。沒想到繁華之中,竟有了凶兆。世事難料啊。”黃保儀忽然認真地看著嘉敏。豔陽下,她修眉俊眼,顧盼神飛,想必將來一定是“三千寵愛在一身”。於是,她亦感慨道:“小娘子也是幸運的,將來必可與國主長相廝守。”

嘉敏一怔,忽然坦率地問:“保儀,你進宮多年,難道一點都不吃醋,不嫉妒,不爭寵嗎?”話一出口,她已經後悔了。

而黃保儀卻無不快的神色,停了半晌,無奈地笑道:“有些事,即便是費盡心機,也得不到。我向來不喜歡做這樣的傻事。隻要國主能在我身邊多留一刻,我已心滿意足了。”

“所以,你是個聰明人。”嘉敏一頓,立刻又說,“不,你太傻了。”

“傻一點也沒有什麼不好。”黃保儀溫婉地笑道,“小娘子將來作了國後,不妨也傻一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嘉敏用心地想了一會兒,雖然並不太懂,但還是誠懇地說:“保儀,謝謝你。”後宮之中,能有這樣的友誼,已是難得了。

歲月匆匆,又是一年的春天。

這日,李煜夢見了久未入夢的娥皇——她的身影,朦朦朧朧,在簾外徘徊著,卻看不真切。

醒來後,他悵然若失。不禁想到當年漢武帝為李夫人招魂的往事。於是,他戚然念出漢武帝所作的賦:“是耶!非耶!立而望之,偏何姍姍其來遲!”

娥皇,如今已是人天永隔,生死契闊了。

他喃喃自語:“娥皇,快有兩年了。你仍然在怪我嗎?我並沒有忘記……”他絮絮地說著,仿佛娥皇近在眼前。

翌日,他寫下了一首《謝新恩》:

櫻花落盡階前月,象床愁倚薰籠。遠似去年今日,恨還同。

雙鬟不整雲憔翠,淚沾紅抹胸。何處相思苦?紗窗醉夢中。

南唐禁苑,終於有了昔日的歡暢。

禦花園裏,暖風熏人。今日的宴飲,是嘉敏一手安排的。而她,亦打扮得明豔動人:一襲天水碧的衣裙,映著淡淡的白蓮花。纖腰高髻,雪膚花貌,剪剪秋波,甜甜笑靨,體貼地為李煜把酒布菜。而李煜的目光,卻一直係在她身上。

“姐夫……”

“你還是這麼叫我?”李煜凝視著她,“將來作了國後也這麼叫嗎?”

“那麼,我和姐姐一樣,”嘉敏羞澀地笑了,“以後叫你重光。”

此時,落英繽紛中,白衣勝雪的窅娘已開始翩然起舞。

“很久沒有看窅娘的舞了。想來,那朵黃金鑄成的金蓮花,也寂寞了吧?”李煜笑得有些惆悵,不覺吟出舊句,“啼鶯散,餘花亂,寂寞畫堂深院。片紅休掃盡從伊,留待舞人歸。”

“重光,”嘉敏甜甜地叫了一聲,“隻要你高興,歌舞宴樂自然不會少。三春多令節,可別辜負了。”

“說得不錯。嘉敏,我們的好日子多得是。”李煜眉目舒展,氣宇軒昂,欣然道,“以後,不會再有麻煩了,一切都過去了。”

嘉敏隻是含笑不語。這樣舒暢的日子,是經曆了多久的等待?

歌舞依舊,春依舊。嘉敏輕聲祈禱:“但願年年歲歲人依舊。”

歡笑中,李煜又有詞作了:

尋春須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縹色玉柔擎,醅浮盞麵清。

何妨頻笑粲,禁苑春歸晚。同醉與閑評,詩隨羯鼓成。

開寶元年(公元968年),十一月初五,吉日,吉時。

南唐國主李煜用全副依仗迎娶他的繼後周嘉敏。

這是他第二次作新郎。

寶馬雕車,馨香滿街,連綿數裏。婚禮極盡奢侈,金陵百姓為了觀禮爬高就低,不料樂極生悲,高樓危房倒塌,跌死了不少人。

然而,李煜卻毫不知情。他隻不過是想給嘉敏一個隆重的婚禮。而這場婚禮,他們又等了多久?

這幾年,在宮中待年的嘉敏亦變化了不少。

過去,她是輕盈的飛鳥,奔放的溪流,歡快的清風;如今,她更像是恬淡的雲彩,澄靜的湖水,醉人的暖風。

今日,她鳳冠霞帔,盛妝華服。正當風華絕代的年華,那張豔如春花的臉上,迎著晨暉,似是躊躇滿誌。

多年的等待,到了今日,她忽然有一種揚眉吐氣的暢快。這一路,我走得多麼難,多麼苦。然而今日,一切都不同了。今後,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和他長相守了。

她矜持地站在台階上,淚水忽然濕了眼眶。

禮成後,她便是南唐的“小周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