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煮酒說因果(1 / 3)

望著衛華一行漸漸隱入夜霧之中,李清風知道十餘年的隱姓埋名已成泡影,自己的餘生恐怕從此多事了。隻是自己,何嚐又願意守著這小店了此一生?輕歎一聲,問趙石:“夜深露重,可要來些酒麼?”

趙石微笑就坐,道:“前輩的酒,我是聞名已久了。”卻已不複剛才的痞態,恭敬中還帶著些親近。

李清風邊為他斟酒邊歎道:“人說我的酒難喝,若論釀酒,你是不知,當年有一人卻是發前人之所未想,無論葡萄、蘋果、梨子,百果皆可入酒,各式美酒,舉手釀來,真是令人歎為觀止。我老李卻獨愛他製的一種烈酒,他說叫做伏特加,此酒之烈,酣暢淋瀝處,真是男兒漢的毒藥,痛快,痛快啊。”

說話間想起那人的驚才絕豔,雄姿英發,又豈止是區區釀酒小技?心中悲痛,黯然道:“往事已矣,李清風如今飲酒,但求一醉而已,又計較什麼酒好酒壞?”

他徐徐道來,趙石卻似乎知道他說的是誰,目光也漸漸變得悲涼,喃喃歎道:“不錯,能醉人的,便是好酒,既是好酒,怎可不飲?”將碗中酒一飲而淨,“前輩所說那人,趙石也多有所聞,自是人中龍鳳了,可惜我年紀輕輕,未能親見那位前輩的英姿雄烈。”

“人中龍鳳。。。人中龍鳳,”李清風的悲傷卻似越來越重,“再也見不著啦,這世上本沒有鳳凰,眾生混沌,也未嚐不可。偏生有人要做這隻鳳凰,要讓眾生平等,幸福喜樂,這不是做夢麼?偏生有人要做這個夢,偏偏也有許多人,為了他的夢想,拚了九死一生,也要當他身上哪怕一根鳳毛也好。鳳凰山莊,當年何等興旺,若不是大禍橫生,嘿嘿,這花花江山,到底姓誰,也未可知。可如今鳳凰沒了,多少英雄豪傑,也見不著啦,見不著啦。。。。。。”

他邊喝邊說,這個當年百萬軍中縱橫來去的鐵血漢子,此時卻淚流滿麵,一滴滴落入酒裏。他是何等人物,今日一見趙石出手,雖未相詢,便知他必是故人之後,他多年獨居寂寞,此時卻忍不住在趙石麵前一吐胸中塊壘。

“你說你姓趙,方才看你出手,我就知道你必是潛夫的後人,潛夫生性安靜,當年隻知埋頭做事,和眾兄弟交往不多,不料心性卻如此激烈。當日他不肯遵令退讓,又不願違令,居然蹈海求死,我卻是好生敬佩。”他連喝數碗,拍案道:“好兄弟,我本想隨了你同去,可是我和你一樣不甘心,總有一日,待哥哥痛飲仇人之血,再來陰間尋你,也不枉了我等兄弟一場,哥哥敬你三碗。”

他心誌堅忍,一慟之後,便慢慢收懾心神,沉聲道:“我本奇怪他既奉有秘令,如何便不管不顧而去,卻原來留下了你。”言罷一頓又道:“那件事後,當年的那些人,走的走,留的留,我本已不再相信任何人,但潛夫以死明誌,自是老夫唯一信任之人,所以我也相信你。”

“父親那天走時,我才十四歲。父親卻說,我已經是男子漢了。”趙石卻果是趙潛夫之子。聽李清風說起父親,想起父親當日決絕而去的情景,心中悲痛,眼中似有淚光。

“父親說,他年輕時,本是江湖上的一個浪子,每日裏混混噩噩的過日子,也沒什麼人看得起他,本來想也許就這樣過了一生。後來父親卻遇到了一個人,他是天底下最聰明,最有本事,最仁慈的人,他非但沒有看不起父親,反而說父親是個有用的人,手把手的教父親做人、做事。父親跟著他做了很多事,有好幾次,父親差點就死了,可是父親一點都不害怕,反而每天都過得說不出的開心。”

“因為他本來就準備隨時為了那個人去死,死還有什麼好怕的?現在,那個人去了,父親說不想讓那人路上寂寞,他也要隨那人而去了。但是父親知道一個秘密,他說也許有一天,事情還會有轉機,所以他把很多事情都告訴了我。”

“潛夫嗬,”想到趙潛夫的決絕,想到趙石從十四歲起就飽嚐失怙之痛,又在心中隱藏了父親留下的這許多秘密,這些年來,都不知他怎麼過下來的。李清風不禁心生憐惜,“好孩子,這些年你一定過得很苦,可是你父親若是看到你今日已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一定很是欣慰。可是你為何到今日才來尋找老夫?又如何知道官府要尋我?”

“這些年我日子倒是過得不錯,父親當年在檢校衙門、都督府都有不少舊部,這些年我輾轉在兩個衙門之間,全賴這些叔伯們暗中多有照撫。我今日來攪了這一局,卻是因為偶然得知衛華帶了最精銳的十八緹騎前來寧波,我查知寧波府近日並無大事發生,怕是莫不是要對伯父有所不利,就急急趕來,見情勢危急,隻好來胡鬧一番。”

趙潛夫當年為鳳凰山莊一手草創軍情刺探部門天機,卻奉命組織過一段時間明軍的情報培訓,他的學生大多都入了後來的檢校衙門和都督府,這些人雖不解他為何突然自殺,卻憐惜他的遺孤,照料著趙石在軍中長大。趙石混跡兩衙門十多年,有心之下,衙門內但有大的行動,自是瞞不過他。

他看著李清風,緩緩道:“父親說,當年鳳凰山莊建成,分為明暗兩部,由主公主母率十一人共掌。當時山莊明部大多在吳王朱元璋軍中府中效力;暗中我父親的天機,龍伯伯的血殺,卻是主公親掌,隻有伯父您以天生神勇縱橫天下,才介於明暗之間。”

“起事之初,主公顧及元人勢大,對明暗部的各路首腦均以某月某日的代號相稱,兩部各自領主公之命行事,互相之間卻無直接聯係。甚至那十一人之間也不盡相識,就象我父親,雖自掌天機一路,十一人中,也隻認識您和龍叔叔兩人。當日事變,主公遺令所有明部力量留在洪武朝廷,共同興建我漢人江山;卻要天機、血殺不得生事,退居海外“安樂窩”,五十年內不得登大陸一步。父親心中不忿,才在組織眾人退往“安樂窩”後,孤身駕舟,蹈海以殉。”他說著自懷內摸出一塊烏黑的鐵牌,竟是玄鐵所製,正麵是一隻鳳凰,反麵卻是幾個歪歪扭扭的字,十月初三。

李清風看著這幾個熟悉的字,微笑道:“主公驚才絕豔,這寫字卻。。。。。。”搖搖頭,卻終究沒說下去,“你以後不要向旁人出示這個令牌,除了我,也不要相信任何人,哪怕他也有一塊這樣的令牌。當年的事,我雖未想明白,卻知道以我山莊當日之強盛,已足可吞吐天下,隻是看主公想不想,願不願而已。主公遇難,十有八九,必有內奸;若有內奸,必在這十一人之中。”

他望著遠處的海港,臉上露出悠然神往之色,又道:“主公深謀遠慮,舉事之初便托主母開始於海東孤島上籌建基地,所花的人力物力,當真難以計數。主公把此島定名“安樂窩”,說是待大功告成,就和眾兄弟悠遊島上,永享安樂,永不再戰。安樂窩。。。。。。我雖從未去過,我想,那一定是個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