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味巷(1 / 2)

五味巷

長安城內有一條巷:北邊為頭,南邊為尾,千百米長短;五丈一棵小柳,十丈一棵大柳。那柳都長得老高,一直突出兩層木樓,巷麵就全陰了,如進了深穀峽底;天隻剩下一帶,又盡被柳條割成一道兒的,一溜兒的。路燈就藏在樹中,遠看隱隱約約,羞澀像雲中半露的明月,近看光芒成束,乍長乍短在綠縫裏激射。在巷頭一抬腳起步,巷尾就有了響動,背著燈往巷裏走,身影比人長,越走越長,人還在半巷,身影已到巷尾去了。巷中並無別的建築,一堵側牆下,孤零零站一杆鐵管,安有龍頭,那便是水站了;水站常常斷水,家家少不了備有水甕、水桶、水盆兒,水站來了水,一個才會說話的孩子喊一聲“水來了”!全巷便被調動起來。缺水時節,地震時期,巷裏是一個神經,每一個人都可以當將軍。買高檔商品,是要去西大街、南大街,但生活日用,卻極方便:巷北口就有了四間門麵,一間賣醋,一間賣椒,一間賣鹽,一間賣堿;巷南口又有一大鋪,專售甘蔗,最受孩子喜愛,每天門口擁集很多,來了就趕,趕了又來。巷本無名,借得巷頭巷尾酸辣苦鹹甜,便“五味,五味”,從此命名叫開了。

這巷子,離大街是最遠的了,車從未從這裏路過,或許就最保守著古老,也因保守的成分最多,便一直未被人注意過,

改造過。但居民卻看重這地方,住戶越來越多,門窗越安越稠。東邊木樓,從北向南,一百二十戶,西邊木樓,從南向北,一百零三戶。門上窗上,掛竹簾的,吊門簾的,搭涼棚的,遮雨布的,一入巷口,各人一眼就可以看見自己門窗的標誌。樓下的房子,沒有一間不陰暗,樓上的房子,沒有一間不裂縫;白天人人在巷裏忙活,夜裏就到每一個門窗去,門窗雜亂無章,卻誰也不曾走錯過。房間裏,布幔拉開三道,三代界線劃開;一張木床,妻子,兒子,香甜了一個家庭,屋外再吵再鬧,也徹夜酣眠不醒了。

城內大街是少栽柳的,這巷裏柳就覺得稀奇。冬天過去,春天幾時到來,城裏沒有山河草林,唯有這巷子最知道。忽有一日,從遠遠的地方向巷中一望,一巷迷迷的黃綠,忍不住叫一聲“春來了”!巷裏人倒覺得來得突然,近看那柳枝,卻不見一片綠葉,以為是迷了眼兒。再從遠處看,那黃黃的,綠綠的,又彌漫在巷中。這奇觀曾惹得好多人來,看了就歎,歎了就折,巷中人就有了製度:君子動眼不動手。隻有遠道的客人難得來了,才折一枝二枝送去瓶插。瓶要瓷瓶,水要淨水,在茶桌幾案上置了,一夜便皮兒全綠,一天便嫩芽暴綻,三天吐出幾片綠葉,一直可以長出五指長短,不肯脫落,秀娟如美人的長眉。

到了夏

日,柳樹全掛了葉子,枝條柔軟修長如長發,數十縷一撮,數十撮一道,在空中吊了綠簾,巷麵上看不見樓上窗,樓窗裏卻看清巷道人。隻是天愈來愈熱,家家門窗對門窗,火爐對火爐,巷裏熱氣散不出去,人就全到了巷道。天一擦黑,男的一律褲頭,女的一律裙子,老人孩子無顧忌,便赤著上身,將那竹床、竹椅、竹席、竹凳,巷道兩邊擺嚴,用水嘩地潑了,仄身躺著臥著上去,茶一碗一碗喝,扇一時一刻搖,旁邊還放盆涼水,一刻鍾去擦一次。有月,白花花一片;無月,煙火頭點點。一直到了夜闌,打鼾的,低談的,坐的,躺的,橫七豎八,如到了青島的海灘。

若是秋天,這裏便最潮濕,磚塊鋪成的路麵上,人腳踏出坑凹,每一個磚縫都長出野草,又長不出磚麵,就嵌滿了磚縫,自然分出一塊一塊的綠的方格兒。房基都很潮,外麵的磚牆上印著返潮後一片一片的白漬,內屋腳地,濕濕蟲繁生,半夜小解一拉燈,滿地濕濕蟲亂跑,使人毛骨悚然,正待要捉,卻霎時無影。難得的卻有了鳴叫的蛐蛐兒,水泥大樓上,柏油街道上都有著蛐蛐兒,這磚縫、木隙裏卻是它們的家園。孩子們喜愛,大人也不去捕殺,夜裏懶散地坐在家中,倒聽出一種生命之歌,歡樂之歌。三天,五天,秋雨就落一場,風一起,一巷乒乒乓乓,門

窗皆響,索索瑟瑟,枯葉亂飛,雨絲接著斜斜下來,和柳絲一同飄落,一會兒拂到東邊窗下,一會兒拂到西邊窗下。末了,雨戛然而止,太陽又出來,複照玻璃窗上,這兒一閃,那兒一亮,兩邊人家的動靜,各自又對映在玻璃上,如演電影,自有了天然之趣。

孩子們是最盼著冬天的了。天上下了雪,在樓上窗口伸手一抓,便抓回幾朵雪花,五角形的,七角形的,十分好看,湊近鼻子聞聞有沒有香氣,卻倏忽就沒了。等雪在柳樹下積得厚厚的了,看見有相識的打下邊過,動手一扯那柳枝,雪塊就嘩地砸下,並不生疼,卻吃一大驚,樓上樓下就樂得大呼小叫。逢著一個好日頭,家家就忙著打水洗衣,木盆都放在門口,女的揉,男的投,花花彩彩的衣服全在樓窗前用竹竿挑起,層層疊疊,如辦展銷。風翻動處,常露出姑娘俊俏俏白臉,立即又不見了,唱幾句細聲細氣的電影插曲,逗起過路人好多遐想。偶爾就又有頑童惡作劇,手握一小圓鏡,對巷下人一照,看時,頭兒早縮了,在木樓裏吃吃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