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憐方協文。
他還想說什麼,黃振華已經阻止他:“方協文,一個人見好要收手,玫瑰已經付出給你,她一生光陰中最好的十年,請問你還有什麼不心足?她跟你在一起根本是一個錯誤,你應當慶幸你有過與她共同生活的機會,適可而止。”
黃振華說這番話的時候臉色鐵青,黃太太在一邊暗暗搖頭。
玫瑰站起來,“家敏,麻煩你與我出去兜兜風。”
我陪她把車駛往石澳。
在沙灘上坐了很久,她才抬起頭來,以一種極端迷茫的聲音說:“怎麼我會跟這個人結了婚?怎麼又會跟他共度這許多日子?”
我並不知道答案。
早餐桌子上,我跟大哥說起這件事。
我說:“月老是很惡作劇的,專把兩個不相幹的人扯在一起。玫瑰這些年來,日子不曉得怎麼過。”
大哥喝著礦泉水問:“你現在算是她的男朋友了?”
我苦笑,“我有這樣的福氣嗎?”
大哥不出聲。
“你認為她怎麼樣?”我問。
“美麗。”
我點點頭,“令人心悸的美,三十歲了還這麼美。”
“三十歲是女人最美麗的時間。”大哥說。
我接下去,“如一朵盛放的玫瑰,因為知道她馬上要凋謝了,額外淒豔,我簡直受不了這一擊,她的皮膚略為鬆弛,輪廓卻完美如初,疲倦的神態,仍然帶點天真的語氣——但願我有資格看著她老。”
大哥不出聲。
我完全受玫瑰迷惑,大哥知道。
我說:“大哥,也許你會不耐煩照顧一個這樣的女子,但——”
大哥打斷了我的話,他站起來出門上班去。
我怔住在那裏,或許他不讚成我與玫瑰來往,因他自己過著冰清玉潔的生活,對別人的感情糾紛並不表示同情。
方協文被趕到旅社去住,黃振華氣憤這個老實人給他無限的煩惱。
黃太太覺得黃振華大勢利。而我,我要向玫瑰求婚。
黃振華說:“我倒情願她嫁給你,可是她不會肯,她不會給她自己過好日子。”
我微笑,我願意等。
下班。
大哥不在家。問女傭人,傭人說他外出。
外出?他有十年沒外出了。
跟誰?女傭人不知道。
我一個人坐家中喝威士忌蘇打。會不會是咪咪有話跟他說?多年來他當咪咪是妹妹一般。想到咪咪,我心中害怕,沉默良久。
她現在怎麼了?跟什麼人相處?
看完電視新聞,挨到吃晚飯,覺得無邊的寂寞。
離開咪咪是非常不智的,我們誌趣相投,青梅竹馬,一切都有了解默契。我相信她會是一個好妻子,我們倆輕易可以白頭偕老,過著平靜愉快的生活。
平靜。
愉快。
做人不應再有苛求,但是我竟會放棄咪咪去追求虛無縹緲的愛情,雖然沒有身敗名裂,卻也焦頭爛額,但現在我已經不能再遷就於玫瑰以下的女子。
我忽然明白,遇見玫瑰乃是我畢生最大的不幸。
大哥回家的時候,蒼白的臉上帶一抹紅潤,像是喝過酒來。
我意外問:“跟朋友出去?是同事嗎?”
他柔軟的頭發有一綹搭在額角,他輕輕撫平,帶點猶豫。
“不想說拉倒,”我笑,“咱們兄弟最好對調,從此以後我在家喝酒,你去活動活動。”
“我要睡了。”
我深深歎口氣。
大哥是我所知道唯一稱得上動人的男人,他有一種欲語還休的神情,形容不出的含蓄與憂鬱。細心的女人看了,母性全部被激發出來,無可抗拒,但這個商業社會的人粗心大意,他的優點乏人發掘。
黃家的老房子裝修進行火速,我出去看過,已經辦妥了家具,做得七七八八,維持著原來的神髓,再加翻新,看上去不知多舒服。書房卻沒有動,一麵牆改過,近屋頂處,一排酸枝木通,增加不少氣氛。
我很滿意。
工人告訴我一星期後可以搬進去住。
這一連串日子內的變化大過以往那十年,都是為了玫瑰的緣故。
一連好幾天,我想約玫瑰看新房子,都找不到她。
我問黃太太她是否出門去了,她又不說。
“她人在香港,但這一個星期,我們幾乎沒有看見過她。”
“是否因為方協文給她麻煩,她避著他?”
黃太太沉吟,“不會,她從不怕方協文。”
“他不會怎麼樣吧?”
“自然不會,你放心,她仍然回來睡,不過早出晚歸而已。家敏,你少疑神疑鬼。”
“請她與我聯絡一下。”我說,“黃振華叫我到夏威夷開會,我要去十天。”
“好好地做事。”她勸我。
直到上飛機的時候,玫瑰也沒給我一個電話交代,我很失望,但我不能祈望一個美女行事與常人一般,故此寂寞地上了飛機。
到了夏威夷我故意在香港時間清晨打電話找玫瑰。
黃太太來接的電話,我將她在夢中驚醒,因此道歉。
黃太太說:“玫瑰已搬回老房子去了。”語氣間有點猶豫。
我頓時多心起來,“你們有些什麼瞞著我?”
黃太太笑,“你這孩子。”
“是不是咪咪嫁了人?”我問。
“沒理由,你叫她一刹間嫁誰去。”
“我回來再跟你們算賬。”我說。
“多多享受夏威夷的風光。”
“悶死人。”我說,“遊泳與曬太陽最好分開兩天做,否則一下子做完了沒事做。”
“別這樣好不好?你早已被香港以及香港的女孩子寵壞。”
“回來再見。”我又帶一線希望,“老房子那邊電話是否仍然舊號碼?”
“你算了罷,早上四點三十分擾人清夢,”黃太太說。
回到香港那天,黃太太來接我飛機,她一貫清爽,一身白麻布西裝。
我愉快地張開手,“黃太,”我說,“真高興見到你,如果玫瑰是玫瑰,那你是水仙了。”
“你少肉麻。”
“玫瑰呢,她可在家?”
“我出來的時候她不在家——怎麼樣,公事進行得如何?”
“別一副老板娘口吻。”我問,“今天晚上約玫瑰出來可好?”
“家敏,今天晚上,你來我們家吃飯,我有話跟你說。”
“什麼話?頂多叫我另謀高就而己,你們夫妻倆,一向沒安好心眼。”
黃太太很沉默。她駕駛技術不好,老走之字路,但因速度不高,並不驚險。女人開車,就是這個樣兒。
黃太太忽然問:“你愛玫瑰有多少?”
我反問:“你認為有多少?”
“我隻知道你已經為她放棄了咪咪。”
“不隻那樣。”我抬起頭,“我愛她多於我自己。”自覺聲音非常悲涼。
“她有否說過愛你?”黃太太小心的問。
“沒有。”
“你是否會以她的快樂為重?”
我轉過頭瞪著黃太太,忽然暴躁起來,“你想說什麼盡管說,別在草叢裏打來打去,玫瑰到底怎麼樣了?”
她把車停在我家門前,“你先回去吧,洗個澡,到我這裏來,我告訴你。”
“好,我一小時後到。”我說。
我提著行李上樓,取出鎖匙開了門。
約是下午三四點鍾左右吧,屋內靜寂一片,隻有音樂聲。我搖搖頭,大哥這人,偶爾有時間在家,也必然要聽音樂。
我放下箱子,朝書房走去,書房門並沒有關攏,哀怨的梵啞鈴輕微地傳出來,我看到大哥坐在安樂椅中——慢著。我的血凝住了。
伏在他膝上的是誰?
我如五雷轟頂!
玫瑰,那是玫瑰!
玫瑰微微揚著臉凝視著溥家明,博家明的手按在她的肩膀,完全沉醉在他們的世界裏。
我眼前漸漸一片黑,我明白了,為什麼一直找不到玫瑰,為什麼黃太太吞吞吐吐,我明白了,大哥與玫瑰在戀愛,就瞞著我一個人。
我轉頭就走,行動出乎我自己意料的鎮靜,我到車房找到自己的車子,“呼”的一聲開出去,直駛往黃家,我將車速加到極高,衝黃燈、偷彎路。
我已經死了,現在控製我行動的不過是我的神經中樞,不是我的心,我的心已經死了。
車子駛上黃家花園的草地停下來,我奔到大門前按鈴。
黃太太親自來替我開門,她看到我的樣子呆住了。
“家敏——”
我用手撐住門框,覺得暈眩,力氣仿佛已在路上用盡,人像是要虛脫似的。
我閉上眼睛,輕輕說:“我都明白了。”
“家敏——”
我再也忍不住,大聲嚎叫起來,“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是溥家明?為什麼偏偏是溥家明?”我用拳頭大力捶打牆。
黃太太用力拉住我的手,“家敏!家敏!”
我號陶大哭起來,蹲在地下,用手捧著頭,“為什麼是溥家明?”我反反複複地叫,“為什麼是溥家明?我巴不得馬上死掉,我寧願死掉。”
黃太太抱著我,“家敏,你要往好處想,這兩個人都是你一生最親愛的人,你應該為他們高興——”
“不,——玫瑰是我的,是我先看到玫瑰,我恨他,我恨他!”
黃太太大喝一聲,“溥家明是你大哥,他對你恩重如山,你膽敢說出這種話來!”
我已經死了。
我不敢再抬起頭來,這世界對我來說,已經毫無意義。
我掙紮地站起來。
“你要往哪兒去?家敏,你要往哪裏去?”
“我不知道,”我疲倦地說,“我想喝點酒,好好睡一覺。”
“你在我們這裏休息,我來照顧你。”
“嗬是,”我點點頭,“我已經不能回自己的家了。”
“你坐下來——”
“我不應打擾你們。”
“家敏,你別說這種話。”
“我要走了。”
“我不準你開車,你不能走,”她堅決地說,“我求你給我一點麵子。”
我詫異地問:“你怕我去死?”
黃太太的眼睛露出恐懼。
“我早已死了,”我說。
黃太太忽然落下淚來,她哭道:“你們這些人一個個怎麼都這樣?叫我怎麼辦好呢。家敏,你可別嚇唬我,我是看著你長大的,你不能對不起我。”
我歎口氣,“我要睡一覺。”
黃太太真是天下間最容忍最有母性的女子,她服侍我在客房睡下,給我喝開水。我懂得她在水中摻了安眠藥。
我很快睡熟了。
醒來的時候是清晨二點。
客房的空氣調節得十分清新,靜寂一片。
我默默地起床,到浴間洗臉洗頭洗身,刮了胡髭,走出客房。
黃太太並沒有睡,她迎上來。
我說:“黃太太,累了你了。”
她凝視我,“我與振華商量過,你現在就住在這裏,天天與他一起上下班,我已差人把你的衣物搬了一部分過來。”
“謝謝。”我說。
“振華先睡了,他明天要開幾個會。”
我說:“我肚子餓了,想吃點東西。”
“跟我到廚房來。”
她讓我吃三文治與啤酒。
冰涼的啤酒使我清醒,我告訴自己:溥家敏,從今以後,你是一個死人,死人沒有喜怒哀樂,故此你要好好地過日子。
“家敏,你好過一點沒有?”黃太太出現在我身後。
我緊緊握住黃太太的手,將她的手貼在臉上。“你們待我真好。”
黃振華的聲音在我們身後傳來,“溥家敏,你少對我老婆甜言蜜語的,我宰了你。”他先笑了起來。
他們倆對我溫言相待,我再也忍不下來,我說:“我……我心如刀割。”
黃太太說:“家敏,家敏……”
黃振華說:“愛她不一定要占有她,家敏,你應當明白。”
我的眼淚汩汩而下。
黃振華歎口氣,“我要去睡了,更生,你好好開導他。”
我說:“不不,黃太太,你去休息,我一個人坐在這裏。”
黃太太說:“別擔心,我是天下第一個閑人,又不上班,也不理家務,這些事若果我不包攬上身,我還做些什麼呢。”
我說:“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我在書房裏。”她站起來走開。
我把頭伏在飯桌上。
黃太太真是一個知書識禮,溫文有禮、體貼入微的女子。
假如,咪咪也會有這樣的成就,我還希祈些什麼呢。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一百年後,我有沒有遇見過玫瑰,又有什麼分別。
最主要是現在活得高興。
伏在桌上久了,我的脖子漸漸僵硬,但我沒有移動身子。
我不能與大哥爭女人,我一生欠他太多,不能成全他就罷了,我不能與他爭,而且要使他相信,我對玫瑰並無誠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