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古來萬事東流水(結局)(2 / 3)

穆猶歡不動聲色道:“當然。”水墨芳道:“人家好歹幫你設了這個局,你何苦趕盡殺絕?”穆猶歡冷冷道:“說起趕盡殺絕來,你可一點不比我差!”

水墨芳溫柔地望著他,微微昂起頭,那雙大眼睛就像兩潭幽深的綠水,極富魅力又叫人捉摸不透,輕聲道:“瞧你說的,我可沒有那麼狠……”

她的目光讓人發狂,穆猶歡生平見過那麼多女人,此刻也不免覺得喉嚨發幹,淡淡道:“難道不是你假扮成冷雪雯的樣子殺了雪拂蘭?”

水墨芳嫣然道:“你看見了麼?”穆猶歡道:“我當然看見了。”水墨芳眼光迷離,如光彩豔麗的湖波,悠悠道:“既然你看見了,就算是我吧,那又怎麼樣呢?”

穆猶歡咬牙道:“你明知道我喜歡雪拂蘭,我要你賠我!”說著一把扯住她。

晚風刮得很疾,大朵大朵雲絮向天際湧去,遮沒了天上的彎月。冷雪雯策馬疾馳,夜風吹動層層的枝葉,陰沉蕭森。雨霧沾衣欲濕,竹露涓滴,流螢閃著星星點點微弱的光,雲間雁影,哀鳴之聲響徹四野。她四顧茫茫,百端交集,江湖險惡,頓生一種蒼茫惆悵之感。幽深冷寂的林子深處忽然傳來嘩嘩的聲響,凝神沉思的她猛然驚醒,轉向密林,隻見寒光閃爍,人影幢幢,耳邊嗖嗖聲不絕於耳,霎時間亂箭如雨。她處變不驚,立即騰空飛起,宛如蝴蝶翩躚,穿空而過,長袖飄卷,剛柔相濟,奇峭變幻,將亂箭卷落。箭如密林,險象叢生,但她飄轉無定,宛如輾轉於江心的落花,安然無恙。

寒雲低垂,林子裏充滿濃重陰沉的肅殺之氣。亂箭落定,密林中兩條人影挾著劍光撲來,刷刷刷連刺三劍。冷雪雯步法神秘莫測,轉變無窮,身形過處,千鬆萬柏,枝枝葉葉都在飄拂搖蕩。此時林中有不時有人發放暗器,一個接一個的火球從高空滾落,滿地旋轉,冷雪雯騰空飛翔,揮掌自救,打得風塵四起,天昏地暗,林木摧折,浩蕩淋漓。她見林中危機四伏,淩空飛越,穿過幽林,掠至林外溪畔。溪水清幽冷寂,水麵靜如天幕,石生水中,倒影似凝雲,萍藻浮動其中。

那兩人窮追不舍,冷雪雯淩空飛動,長袖舒卷飄忽,當真翩若驚鴻,宛若遊龍,袖法空靈入妙,往往避重就輕,避實就虛,周旋於對方無懈可擊的圍攻中,兀自揮灑自如,遊刃有餘。但對方似乎打定主意要將她活活困死,始終不疾不徐,若即若離,出招平穩無聲,內息綿綿不絕。

冷雪雯眉頭微皺,怒道:“該死!”身形微動,也沒見她手上有何動作,其中一人的長劍便到了她手裏。她徐徐揮動長劍,在她劍尖挑起之時,那兩人忽然感到天地間一陣死寂,一種對於死亡的恐懼像爬蟲一樣襲上心房。

劍尖挑起,左騰右繞,奇險萬變,幾乎同時又飛快落下,但在這一起一落之間,兩人均被刺中眉心。冷雪雯隨手將長劍擲出,飛身上馬。

密密匝匝的樹叢,埋伏著一動不動。前邊道路上站著一個發光的人影,和月光融為一體,宛如鬼魅。冷雪雯心裏一緊,正想掉轉馬頭,馬匹卻已受驚,仰天長嘶,踔騰跳躍,幾乎把她翻下去。

她定了定神,定睛望去,隻見那人一身銀白長袍,身材瘦長,兩手背在身後,氣定神閑,正是穆猶歡。她皺著眉道:“你想做什麼?”

穆猶歡冷冷道:“阻止你去見江逸雲。”冷雪雯道:“為什麼?”穆猶歡慢慢道:“江逸雲必須和於憐香決一生死,他必須死!”

冷雪雯厲聲道:“他到底和你有什麼深仇大恨,你那麼希望他死?”穆猶歡冷冷道:“希望他死的可不止我一個人!”冷雪雯道:“還有誰?還有誰這麼處心積慮?”

穆猶歡道:“江逸雲已經那樣對你了,你為什麼還這麼關心他?”冷雪雯冷冷道:“這是我自己的事,不勞你操心!”穆猶歡慢慢道:“我記得三年前也是這樣……一切仿佛就要重演了……你不覺得這很不祥麼?”

冷雪雯咬了咬牙,銳聲道:“所以我一定要阻止他們!”

穆猶歡道:“你不能!”話音方落,整個人陡然飛起,掌擊冷雪雯雙肩,起勢突兀而又飄忽,氣魄遼闊雄渾。冷雪雯倏然滑動,避過這一掌。穆猶歡步步進逼,出招迭宕,步法連綿,與掌勢融為一體,圓滿透達,縱橫恣肆,宛如脫韁野馬,出入無人之境,出手開合雄渾,變幻莫測,招招信手拈來,豪宕不羈。

冷雪雯毫不畏懼,一一化解。幾招下來,穆猶歡絲毫占不著便宜。

穆猶歡突然停手,道:“三年不見,你的武功倒是大有進展!”

冷雪雯淡淡道:“那是自然,你內傷未愈,根本不是我的對手,我勸你最好閃開!”

從來沒有一個女人敢這麼對他說話!穆猶歡按捺住滿腔怒火,沉聲道:“那可未必!”

冷雪雯不動聲色道:“那你倒不妨試試。”

穆猶歡眼裏露出一絲奇特的神色,點頭道:“那就試試吧。”

兩人對麵而立,一言不發,紋絲不動。起初隻覺周圍樹葉嘩嘩作響,十分嘈雜,繼而可聽見遠處的蟲鳴,漸而萬籟俱寂。

穆猶歡忽然感到一種無形的力量死死壓住他,讓他緊張、窒息,除了站在眼前的冷雪雯,他什麼也看不見,而對方的眼光越來越亮,也越來越鋒利。不久前江逸雲那一擊對他來說幾乎是致命的,若非功力深厚,他很可能當場斃命。他知道自己最好不要妄動真力,否則更難恢複。但他不相信冷雪雯殺得了他,他不相信一個女人能有這麼大能耐——放眼天下,除了江逸雲和於憐香之外,還有誰能和他一較高下?

冷雪雯淡淡道:“我勸你最好不要跟我動手,否則你一定會後悔的。”

穆猶歡冷笑一聲,道:“你還真把自己當回事!”身體滴溜溜一轉,雙手閃電般擊出一掌。

冷雪雯長袖輕拂,飄飄忽忽拍出一掌,掌風輕柔,仿佛毫無力道。

穆猶歡不敢硬接,半途變招,縱身掠起。

兩人一來一往,須臾之間已經拆了四五十招,穆猶歡暗暗心驚,委實想不到冷雪雯內力如此深厚,掌法如此飄忽。

冷雪雯左掌徐徐劃動,她的動作並不激烈,仿佛隻是一個纖纖少女點燈吹蠟,安詳平和,但周圍木葉立刻紛紛搖落。林中風聲呼嘯,穆猶歡衣袂飛揚,他心中大駭,並指向冷雪雯掌心刺去。

叮的一聲,指尖刺在對方掌心,竟發出金屬相擊似的聲響。他隻覺一股奇大的力道從花枝上透過來,整個人被震得離地倒飛出一丈開外。他翻了個筋鬥,才穩住身形,一張臉已變得慘白。

冷雪雯轉守為攻,身形淩空飛舞,雙手暴長,點向穆猶歡左右肩井穴。穆猶歡身形變幻,一連九個變化,才堪堪避開。冷雪雯麵無表情,身形陡然降下,雙手霎時間連發三掌。

穆猶歡雖驚不亂,身法施展到極限,閃轉騰挪,在對方激烈的攻勢之下,他已全無招架之力,隻能一退再退。他的輕功固然妙到毫巔,但因為內力不濟,在此刻卻顯得漂浮鬆散,不堪一擊。他急遽倒飛,驟然撞在樹幹上,無路可退。眼看對方就要一掌擊中胸口,他心頭大驚,猛提一口真氣,正想縱身掠起,對方的掌風已襲上胸膛。

他隻覺眼前一黑,仿佛滿天的烏雲驟然之間掉落下來,對方的影子消失在漫天掌影之中。在對方掌風擊中胸口之前,他已感到疼痛,等到這一掌完全擊實,他全身的熱血驟然冷卻,隻聽冷雪雯淡淡道:“我警告過你,你太自負了!”他努力地轉了轉頭,想看清冷雪雯的樣子。但她已飛身上馬,風馳電掣般奔出林子。他開始覺得眼皮沉重得往下耷拉,他勉強控製住自己的身子不倒下,耳邊隻聽見清脆的馬蹄聲,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遙遠。

已經一天一夜了,江逸雲像中了邪似的,眼裏布滿血絲,神情瘋狂而又亢奮,無論誰和他說話他都置若罔聞。

席玖櫻憂心如焚,心裏充滿不祥的預感。這一天一夜,她始終寸步不離地守在兒子身邊,她不希望丈夫剛剛平安歸來,兒子又出意外。

江君遠站在妻子身邊,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似的,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說什麼有用。江逸雲的樣子讓他感到恐懼,他隱約覺得自己就要失去他了,盡管這三十年來他其實從來沒有擁有過他。而當他想起顓孫盈雪時,他心裏就充滿了歉疚,他對自己說一旦兒子恢複正常,他就會馬上回到顓孫盈雪身邊。但他知道這是自欺欺人,他很清楚,在他離開她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失去她了。

一種深沉的苦痛驟然湧上心頭,讓他眼中蒙上了一層陰影。他全身顫抖起來,目光投向窗外,忽然看見冷雪雯緩緩走來,她一身白衣,形容憔悴。他震了一下,目光忽然變得呆滯。在她身上他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顓孫盈雪的影子,甚至那種痛苦的表情都是那麼相似。就像有人在他心口刺了一刀似的,他痛得全身痙攣起來。顓孫盈雪現在一定也是這樣的神情,他曾發誓永遠不讓她痛苦,但這三十年來,他卻無時不刻不讓她傷心。

席玖櫻眼角瞥見冷雪雯的身影,頓時驚跳起來,厲聲道:“你來做什麼?”

冷雪雯猶豫了一下,輕輕道:“我來看看他……”

席玖櫻心裏猛然湧起一股怨氣,怒道:“你到底要把他害成什麼樣你才肯罷休!你……你還不如……”她還想再說,卻被江君遠攔住了。她勉強控製住自己的怒火,拂袖而去。

江君遠凝神望著冷雪雯,道:“她太傷心了,你別見怪。”

冷雪雯喃喃道:“我明白……”

江君遠歎了口氣,朝門口走去。

冷雪雯低聲道:“江叔叔,姑姑她……她走了。”

江君遠全身一震,啞聲道:“我知道了。”說著便頭也不回地去了。

冷雪雯遲疑半晌,慢慢走近江逸雲,輕輕喚了他一聲。江逸雲猛地轉過頭來,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眼裏燃燒著憤怒的火焰,雙唇抿成一條線。冷雪雯怔怔地望著他,全身起了一片寒栗,他這種可怕的眼神讓她心裏發毛。她哆嗦了一下,顫聲道:“為什麼,你這到底是為什麼?”她的聲音是這樣嘶啞,這樣哀痛。

江逸雲冷冷道:“那得問你自己!”

冷雪雯心裏充滿絕望,臉色變得越來越蒼白,白得可以看見細細的血管。她緊緊咬住嘴唇,喃喃道:“你別這樣,你會毀了你自己的……”

江逸雲銳聲道:“這不關你的事!你今天來做什麼?”

冷雪雯顫聲道:“我擔心你……我怕你會傷害自己……”

江逸雲暴怒起來,厲聲道:“說得好聽!你是怕我殺死於憐香吧?你是不是來求我對他手下留情?”

冷雪雯道:“不是的……我隻是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江逸雲冷笑道:“等我殺死了於憐香,我自然會好好地活下去,這個不用你操心!”

冷雪雯怔怔望著他,神情慘痛而又無奈,憂懼而又驚恐,喃喃道:“隻要殺了他,你真的就會好好活下去嗎?”

江逸雲冷冷道:“不錯!”

冷雪雯輕輕歎息一聲,柔聲道:“你為什麼這麼恨他呢?”

江逸雲銳聲道:“誰叫他是殺害靈魚先生的凶手!你為什麼搖頭?你不信?你為什麼不信?你怎麼知道他不是?他告訴你的?他說什麼你都相信麼?你就這麼相信他?那為什麼當初你不相信我?”

冷雪雯嘶聲道:“我沒有不相信你……我……”

江逸雲整個人仿佛都要爆裂了,咬牙道:“那為什麼當初你不肯原諒我?”

冷雪雯道:“我沒有不原諒你……我隻是……我隻是怕你因為我受到傷害……我那時已成了眾矢之的,我怕你……”

江逸雲歇斯底裏地大笑起來,道:“說得真動聽!你以為我會相信麼?”

冷雪雯絕望地看著他,幽幽道:“逸雲,不管你相不相信,這都是真的。我當初離開你並不是因為不愛你,而是不希望你為了我跟整個武林為敵,我不願意你受到一點傷害……”

江逸雲截口道:“你說什麼我都不會相信的!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見你!”

冷雪雯黯然道:“你告訴我,你是不是很恨我?”

江逸雲冷冷道:“是,我恨你!我恨你當初棄我而去,恨你在不該出現的時候突然出現,更恨你殺死雪拂蘭,剝奪了我的最後一點希望……你毀了我的幸福,毀了我的一生,我當然恨你……”

冷雪雯溫柔而絕望地望著他,輕輕道:“你是不是希望死的是我而不是雪拂蘭?”

江逸雲道:“不錯!”

冷雪雯默默地背轉身,慢慢地走了出去。

過了很久,江逸雲才緩緩轉過頭來,視線落在地上的一小塊水漬上,那是她的淚水留下的印跡?他慢慢想起他們剛才的對話,慢慢想起他所說的最後一句話,身上忽然掠過一陣冷戰。

與三年前那一戰相比,江逸雲和於憐香如今這一戰更多了些正邪較量的意味,三年前,很多人希望江逸雲死,三年後正好顛倒過來。

江逸雲很早就來了,神情疲憊,滿眼血絲,一個人站在遠離人群的土坡上。他以前是不佩劍的,但今天他腰間卻配著一柄長劍。這讓圍觀者在興奮的同時也感到恐懼。

江君遠和席玖櫻遠遠站在兒子背後,表情沉寂而憂慮。眼睜睜地看著唯一的兒子去和別人拚命,而且是在如此狂亂的情緒下,他們心裏很不是滋味。席玖櫻緊緊攥著丈夫的手,暗暗下定決心,一旦兒子有危險,她立刻出手,不管江湖中人怎麼想怎麼看,她豁出去了。

水墨芳麵垂黑紗,穿著極為簡樸的素色衣裳,藏在人群中悄悄注視著江逸雲。江逸雲是非死不可的,於憐香也一樣,她等著看他們互相殘殺,同歸於盡。隻要他們一死,就沒有任何人可以保護冷雪雯了,到時候她就得任人宰割。想到這一點,她就忍不住想放聲大笑。

於憐香遲遲沒有露麵。

江逸雲顯得焦躁而又亢奮,臉色蒼白,兩眼熬得通紅,但明亮異常,令人不敢逼視。他不停地來回踱步,右手緊緊攥著劍柄,指節發白而突出。他不時朝山路上望望,於憐香的遲到讓他心裏的憤怒成倍增長,他整個人像要爆裂似的,身上不時掠過一陣寒顫。

於憐香比預定時間遲了小半個時辰。駕車的依舊是補天巨手許南華,馬車依舊是錯彩鏤金,令人眼花繚亂。他慢慢地從車裏下來,神色平靜而坦然。

一看到他,蘊藏在江逸雲心中的一切憤怒和衝動便像烈火一樣熊熊燃燒起來,怒道:“你來晚了。”

於憐香歉然道:“路上有事耽擱了……你眼裏都是血絲,看上去很疲憊……你是不是一直沒有睡過覺?”

江逸雲截口道:“廢話少說,出招吧!”

於憐香看著他腰間的劍,歎道:“你就這麼急著要我的命!”

話猶未了,江逸雲便左掌一圈,右掌一劃,合擊而下,隻聽風聲呼嘯,驚濤湧動,這一掌猶如奇峰突起,掌力萬鈞,氣勢雄渾,豪而不宕,剛而不厲。

於憐香亦是雙掌齊出,左掌橫劈,先發後至,右掌斜切,後發先至。

江逸雲急於結束這場決鬥,掌上又貫注兩成功力,以泰山壓頂之勢擊下。詎知對方風息全無的掌風突然嗚嗚作響,四丈方圓內,氣流衝擊成上升的旋風,內力激湧而出,將他的掌力硬封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