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官,你對我灰心了?”黛娃坐在對麵沙發上,嘲笑道,“情人、月老、兄長,你究竟想扮哪個角兒呀?”
“月老。”張凱起身去吻吻她,“當然,我倆的緣分不會斷的。”
“可我還不想出嫁!”她蹺著腿,吸著煙,舉止很悠閑。
煙官果斷地揮了下手,“你必須嫁出去!馬上!”
張凱那英俊的臉在煙霧中顯得模模糊糊。
“你沒權強迫我!”
“那個女記者在追蹤你。”
“所以就……”
“別無良策。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按黑道上的手段你可以滅口。”
“你是我的黛娃!”張凱充滿激情地托著她的手說,“所以我用了一個兩全其美的處理方式。你當我舍得你走?”
“就沒有別的辦法了?譬如我離開沙浪市,再去盲流……”
“你已二十七八了,應當有自己的家。”
“我看得出,你心情十分矛盾。”黛娃相信他是誠懇的。他為自己也為了她。“我早就估計會有這麼一天。沒三年不漏的瓦屋。”她深情地注視著他。
“你是個聰明的女子。不必由我多說些什麼。那男的是個可以信賴的港商,年齡稍大一點,人才中等。”
“煙官,隻是太突然了……”黛娃有些為難。
“是有些突然,很對不起你。但為了我倆不蹲班房,你還是作點犧牲吧!”
她看出煙官很恐懼。表麵的從容是強裝的。她想,自己一走,他就會獲得某種安全感。
“我是要走的,煙官!”她說,“約那個男人來見見吧!”
“很好!”張凱向外打了個電話。
半個小時之後,那男人叩門而入。看樣子刻意修飾了一番。理發修麵,年輕一半,看上去不過30出頭?
這不是在光明旅社叫自己嚇跑了的尋芳客吳幹嗎?
對方也認出了她,樂嗬嗬地說:“黛小姐,原來是你?天下的事也太巧了!”
“是太巧了。”
“我倆有緣分。黛小姐,嫁給我好麼?隻要你一點頭,今晚我倆就去登記,幾日後辦妥手續回香港,那你就是我百萬家私的女管家了。黛小姐,好麼?”
一旁樂壞了張凱。他插言道:“你倆肯定認識。”
吳幹的小眼睛樂得賊亮賊亮,笑著說:“幾年前我就認識黛小姐,她端盤子弄髒了我的西裝。後來我在光明旅社……好險呀!多虧遇上黛小姐。”
黛娃麵頰一陣發燒。這種突然害臊的感覺,連自己也覺得奇怪。
她說:“吳經理,你上當了,當時我怕淪入風塵,所以用了一計。”
“可欽可佩!黛小姐自尊、自愛,膽識過人,真不簡單!”
黛娃譏誚了一句,“都是你欽佩的這種女子,你不就無芳可尋了?吳經理,你家太太以前是睜隻眼閉隻眼?”
“是的。”
“和我結婚,你不怕犯重婚罪?”
吳幹想起剛死不久的太太,有些悲傷。眼眶發潮。語聲有些顫抖。
“我太太過世了。臨死時吩咐我娶個好妻子,安心過日子。她硬要我當麵點頭。我的太太是個好人啦!”
“嗯。一個令人費解的好人。”
“黛小姐,嫁給我吧!”吳幹再次央求。
黛娃很為難。“這事太突然了。”
“香港不是你久已向往的地方麼?”張凱插言道。
“我隻是想去玩玩。一個旅遊者,而不是去做太太。”
吳幹贈送一條名貴的鑲了寶石的項鏈做見麵禮,黛娃委婉拒絕。張凱接了過來,親手給她戴在脖子上,可憐巴巴地低聲哀求:“黛娃,答應他吧!吳幹是好人。”
黛娃瞧著他的眼神,有些驚惶地問:“是不是情況很嚴重?”
“很嚴重。《內參》上一登,引起了上邊的注意。一個聯合工作組很快會派下來。”
“到時我決不供出你。”
張凱頗世故地淡淡一笑,“事實將證明這不可能。”
黛娃歎了口氣,說:“好吧,明天給你和吳老板一個明確的答複。”
第九章
黛娃度過她在大陸的最後一天。
去香港的手續已辦妥。兜裏揣著單程車票。她還會回來的,但那時的身份是香港居民、某公司經理的太太。
說手續辦妥並不太準確,她是盲流,搞不來合法手續。證件是花5千港幣買來的假貨。她實際上還是盲流,不過這一次流出了大陸。更是前途未卜。
吳老板約她共進午餐。黛娃等在房間裏。房門被無力地捶了一下。接著是沉重物體順板壁滑落的聲音。
黛娃急忙開門一看,不是吳老板。隨著開門順勢倒進來的是花哥。他脖子有手扼的紅印,雙手緊捂著胸口,臉色青黑,氣息微弱。
花哥抱住黛娃的腿,淚眼模糊,低聲哀求,“救……我……救我……”
黛娃關上門,急切地問:“花哥,咋回事?快說!”
她把花哥扶在長沙發上坐下,然後,給他灌了一杯白蘭地。花哥稍有了些氣力,才說:“老大回來了。他要做掉我。”
“是老大?”黛娃一驚。
丟了10餘萬的煙霸樊猛回來了。他要報複。花哥是告密者,還有記者,還有煙官,還有賣煙女……
花哥又昏迷過去。黛娃使勁搖晃他,“老大現在在哪裏?”
花哥有氣無力地說:“他說他要做掉女記者。我沒死。老大不是好殺手,活兒幹得不利索……不幹淨……”
花哥再次昏迷過去。得馬上送他去醫院搶救。可黛娃又擔心那個女記者。她恨樊老大,心也太狠毒了。怎麼辦?得托付一個值得信賴的局外人。她想起了郭更,給他打了電話。郭更的聲音頗熱情,對她說:“黛娃,我早盼著你給我打電話。我想登門拜訪,又不知你住在哪?我們的書已經進廠,馬上就會印出來。我們從內心感激你。”停了一下,他又真摯地說,“你已經得到了我的心,可不是買的,黛娃,你明白嗎?”
黛娃想,要是你的老師知道是誰給你的錢,要是你知道我是幹什麼的,你們就不會感激我了。?
她對著話筒說:“郭更,這真讓我高興。可我得考驗考驗你。我有個朋友,一般意義的朋友,不是男朋友。他不小心受了傷,很重,需要馬上送醫院治療。這事就托付給你了……你很樂意?謝謝……我一百個放心……我在這裏接受你的飛吻。”
黛娃把一遝鈔票扔在桌上。她相信郭更會按照她告訴的地址馬上找來的。她不能留在家中等郭更,她要去製止犯罪。她也恨女記者,但不能容忍別人對她下毒手。
旅社的女服務員告訴說,那位記者接到一個男人打來的電話,約她去談事情。走時帶了照相機和錄音機,像是去采訪。
不用說樊猛用的是“調虎離山”計。女記者現在會在哪裏呢?
黛娃騎著摩托去六孔橋詢問樊老大手下的賣煙女,一個和老大關係曖mei的女子說,老大坐小汽車去城外兜風去了。是一輛紅色跑車。
黛娃憑感覺向西行駛。摩托服兜滿了風。行駛七八裏地,在公路上發現了一個采訪筆記本。翻了翻,一目十行,裏麵記著花哥的“供述”。肯定是那個女記者扔下的。發生了什麼事情呢?但有兩點可以肯定:女記者凶多吉少;樊老大的跑車曾由這裏經過。
又追出20裏地,終於發現了那輛紅色跑車。
一團火紅愈來愈近。紅色跑車發現那輛摩托,便全速前進。但摩托緊緊咬住,幾乎是並排前進。黛娃看清了開車的樊猛。車子後排座位上倒臥著一個繩捆索綁著的女子。
慌亂中,老大把她當成了追蹤的警察。他猛打方向盤,試圖將摩托擠到崖下。黛娃加足油門,一瞬間,摩托超過了跑車。
黛娃兜轉車頭從跑車右側鑽過去又調頭在後邊咬住。黛娃減速摘了頭盔,大聲喊:“老大停車。我是黛娃!”她相信樊猛會在後視鏡中認出她。
紅色跑車減速鳴笛,似乎在召喚她。黛娃又趕了過去。在跑車前5米處行馳。她回頭示意老大停車。但透過擋風玻璃,看到的是一張恐懼而猙獰的麵孔,老大像撲向獵物的老狼,他緊握著方向盤,牙關緊咬,紅色跑車飛速向她撞來。一邊是海,一邊是崖。
刹那間,黛娃明白了一切。
細一想,老大被人窺破了秘密,這秘密的暴露又會送他上斷頭台,他自然要一不做、二不休。
前麵的車道呈弧形,接著一個急轉彎,彎處怪石嶙峋。黛娃加速,摩托貼著地皮飛。這是很危險的。兩次拐彎差之毫厘都會車毀人亡。但不這樣就擺不脫樊老大的追蹤。
樊老大瘋狂了。他暗罵黛娃“自己找死”。我要做掉女記者與你有什麼相幹?
紅色跑車像一頭瘋狂的野獸。然而,幾秒鍾之後,一塊突兀的岩石,像一把巨大的斧子直劈車頭。方向盤飛了,金屬杠直捅進樊老大的胸膛,鮮血四濺。
太慘了!黛娃落了淚。
女記者被震昏了,但受的傷並不重。黛娃砸開窗玻璃,卻無法把女記者救出來。她發現自己沒有一點氣力,甚至連動手為女記者鬆綁也不可能。黛娃安慰道:“你別怕!我馬上回城報告公安局,讓他們來救你。你瞧,車頭撞扁了,我實在無能為力。”
“謝謝你,小姐,你叫什麼名子?”擠在坐椅間的女記者滿麵淚痕地呻吟道。
黛娃笑著說:“我就是你追蹤調查的那個煙市上的‘女總督’……你放心,我會找人來救你的。”
“我不明白姓樊的為啥要下我的毒手?”女記者抽泣著說。
“因你的揭露使老大丟了上十萬元。江湖險惡呀……好吧,忍耐忍耐,我馬上回城報信。”
黛娃一看手表,已將近8時。去香港的火車是晚上9時半發車。也許吳幹已等得不耐煩了。她想,與張凱分別時會是怎樣的情形?悵然若失?該不該和他吻別呢?
她一到火車站就給市公安局打了電話,隻說在某處發生了車禍,一死一傷,速去救人。
吳幹慌慌張張跑來,頭上汗津津的,埋怨道“黛小姐,你到哪去了?叫人好找喲!我以為你出事了呢……真可怕!真可怕!”
黛娃發覺吳幹神色不安,準是遇上了啥事。福不雙至,禍不單行。她焦急地問:“張凱呢?他不是說要來送我們麼?”
“小姐,他來不了啦!”吳幹搖頭唏噓。
“發生了啥事?快說!快說!”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吳幹揩揩額頭的冷汗。
黛娃急了,搖晃著吳幹,“你快說呀!發生了啥事?”
“我兩個小時前去張凱家,隻見他家裏擠滿了人,有不少公安警察。聽人說張凱昨晚被刺,背心插進了一把匕首。”
“他老婆呢?也死了?”
“他老婆在文博館熬通宵寫書稿,回家時才發現丈夫死了。單位上以為他病了,打了幾次電話,沒叫通。”
黛娃回想起六孔橋第一次見張凱的情形。她心裏是很喜歡他的。可他死了!死了!誰也不會去追查一個死者的過失。他是為查禁假煙、黑市煙而開罪於煙霸樊猛,死得很光彩,他是“以身殉職”。
一個很有魅力的可心的男人死了,黛娃不由湧出兩行熱淚。
吳幹挽著黛娃的手上軟臥車廂。黛娃想得很多很多,有些神不守舍。在五井村、在德州、在沙浪市的生活一幕幕在眼前浮現。生活中的酸甜苦辣她都嚐過。人生的下一站是香港,這是許多人夢想的地方。她要去當太太,還借機逃脫了法律的製裁。但她突然覺得自己嫁到香港去的決定太輕率、太荒唐。假證件會被識破。香港警察會把她押解出境交給大陸警察。誰能保證吳幹的妻子不健在而且他有一大堆情人……
“吳老板,我改變主意了!”黛娃平靜地說。
在列車啟動的最後一瞬間,黛娃跳下了火車。吳幹無計可施。她隔著車窗和他道“再見!”
黛娃站在站台上撕碎了那張火車票。
她出神地望著碎紙片,木然地自言自語道:“我該怎麼辦呢……我該怎麼辦呢……”
(1993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