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哈——我總算弄明白了我年年‘驕傲’的緣由!告訴你們:我是月亮,你們是星星,眾星拱月,懂不懂?月亮屬於太陽,懂不懂?”
女生們捂住嘴笑,並向自己喜歡的男生丟眼風,似乎大長了她們的威風和誌氣。
一陣哄笑。他狠狠剜了我一眼,然後扭身麵壁,不理睬大家。
我是班長,民主鑒定會的主持者,把怨恨朝我身上撒,倒也合乎情理。但我讀懂了她的眼神,看出沮喪的緣由:她愛上了我,曾多次進攻,但我無動於衷,和她若即若離,對她不比對其他女生更親熱。在她看來,我是唯一一個未被征服的異性,是最後一個未攻克的堡壘,她將抱憾離開學校。
其實我很愛她,多少個夜晚對月思念她,並暗下決心:非她不娶!但我若是如沙壩地裏的蘿卜——一帶就起,那她會認為我淺薄,不屑一顧。愈是不易得到她愈要拚命追求。我吃透了她的心理。多少次我倆目光相遇,彼此讀懂了眼神,但又不肯把紙捅破。我下決心,“不打第一槍”。阮氏萍有很強的征服欲,不是那麼好駕馭的,我要“沉著應戰”。
她終於沉不住氣了,鑒定會後第二天跑到我家,見我就說:“陳豪,我恨你!恨你!”
“很好。”我輕鬆一笑,“這說明我有些作為。”
“別自逞能行。”
“驕傲當然不好,驕傲使人落後。”我又問:“貴客登門就為的是發泄仇恨?”
“你小看了我。”
“那有何貴幹?”
“給我題字留念。身為班長,得一視同仁。”
“應該的。把日記本給我。”
她把一本紅皮日記本遞給我。我翻了幾下,前麵有十幾個男生的題詞,字裏行間都是情啦愛的。我心裏酸酸的,剛要冒出醋意,又不由暗自發笑:十幾段題詞都是她模仿別人的筆跡。她耍心眼瞞得了我?我故意裝出難受的樣子。她得意地說:
“陳大班長,有條諺語說:吃不著的葡萄是酸的。”
我有意氣她,反唇相譏:“我這人隻喜歡吃本地特產荔枝菠蘿椰子什麼的。”
我漫不經心地題了一句“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她“唰”地撕掉,以命令地口吻說:“重寫!我不是紅領巾,不要這詞。”
“對,你是‘豆蔻年華’。”我揶揄道。又寫了一句“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她又“唰”地撕掉,說:“你我不是國際友人,重寫!”
“那寫什麼?”我搔搔頭。
“沒詞了?”
“沒詞了。”
“那好,把這首庸俗的小詩抄一遍!”她將一張紙片扔我麵前。那是我半年前寫的一首小詩,題目是“給心上的人——阿萍”,詩的大意是說她是月亮,但不曾溫暖我心房,發出的光寒冷而又明亮。她是月亮,別指望我奉獻禮品,給月亮女神,因為我不是拱月的星星,而是太陽,我願相伴在天宇,直到宇宙滅亡。
她嘲諷道:“陳豪,這該作何解釋?”
“你啥時撕下這一頁的?”我被她“捉”住了。
“昨天。一本日記有大半是寫給一個叫阮氏萍的女孩子的。我失了盜,查髒物時在你書箱裏翻出來的。本想交給校長,但投鼠忌器,怕連累被你‘深深相愛’的那個女孩子。”
她故作淡漠,似乎在講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一把裁紙刀紮在桌上,阮氏萍笑著說:“陳同誌,你被綁架了,跟我走吧!”
“栽在你手裏了,”我說。當然,我心裏樂滋滋的,我們的愛情馬上就要開花結果。
她吹開了:“我說過,我沒有辦不成的事。”
我倆出門去,來到人跡罕至的小樹林。阿萍一拳將我打倒,然後將我按倒在地上,緊緊擁抱。兩張嘴焊在了一起。她竟那麼有勁,箍得我幾乎要窒息。
她樂夠了,直起身,腳踏著我胸膛,莊重地說:
“大地作證,我終於征服了這個男人!”
她將我從地上拉起來,又是一陣瘋狂的吻。她優雅地甩甩披肩長發,得意地說:“怎麼樣?夠味不?”
我雙手掌左右拍拍她的臉蛋,笑著回答:“看過《大棚車》沒有?我想你祖先流著吉普賽人的血液。”
“不。我的老祖先是地道的中國人,兩代前又雜有歐羅巴人的血。我們是軍人世家,曾祖的第二個妻子是法蘭西女人。”
“能說說你家情況麼?”
“哥哥、姐姐都在河內,母親去世了,爸爸在胡誌明市當官,我‘留守’大本營和舅舅住在一起,守著幾間破房子和幾畝薄地。30年前我家四世同堂有40多口人,現在隻剩下十幾口人了,一半死於戰爭。”
“你們家族綁在戰車上,是麼?”
“也許可以說好戰,真的!我們家族男女都火氣大,”她向我晃晃拳頭,“你可要小心點,一旦背叛我,我會殺了你的。”
我和阿萍熱戀了好些日子。到1978年夏天,邊界氣氛突然緊張起來,那邊在忙著修戰壕、築地堡、挖山洞,這邊也忙著組織民兵聯防,建立哨所,加強邊防巡邏,防越諜還要提防對方打炮。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邊民實在不明白兩國間發生了啥事。
住在那邊的華人一批批被驅趕回國。
邊界已被封鎖。天河隔開了牛郎織女,真是咫尺天涯。我竟和她三月不通音信。愛神在戰神的槍口下顫栗。
但在一個雞不叫、狗不咬的漆黑的夜晚,阮氏萍竟奇跡般地越過邊界降臨我身旁。
我愕然良久。她竟穿了一身越南女兵的服裝,顯得精明幹練、英姿颯爽。戰爭將左右我們的愛情,因為我也接到了入伍通知。
在兩性關係上她是超前的,但在嚴竣的政治麵前有些糊塗,甚至有幾分天真。
她吻著我,急迫地說:“我去河內受訓三個月。你們要侵略我們了,看樣子要打仗了。”
“胡說!”我生氣地截斷她的話,“是你們的政府忘恩負義。”
“不和你爭論,陳哥!”她第一次親熱地這樣稱呼我,“弟兄夥裏鬧矛盾,紅一陣臉就會過去。你總是屬於我的。但願我倆不在戰場上相遇,那我會打死你的,當然是在我們的國土上。”
“我也希望不在戰場上相遇。”
“各為其主。”
“對的,——不說這些,講講你咋偷渡過境的?”我改了話題。
“略施小計。值勤的是阿洛,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追我哩!我給他張約會條子:‘今晚月亮當頂時在小河邊等我……’”
“捉挾鬼!今晚哪來的月亮?”
“讓他狗咬尿泡空歡喜吧!他去赴約,我趁機過了邊境。”
“陳哥,”她的目光火辣辣的,“我得趕天明前回去,明天去涼山集結。也許一年半載見不著你……”
我補了一句,“也許是三年五載。”
“會哪麼長麼?那會想死我的!不說哪些,反正我們不能白愛一場,我得給你留點紀念。”
她胸脯起伏,有些氣喘噓噓。她“噗”她一口吹滅了燈,我也把握不住自己了,雙雙溶入愛河,直到東方破曉,她才慌忙穿起衣裳,飛一般地離去,我倆甚至未及最後一次吻別。
就這樣我倆結束了處男處女的曆史。一晃到了1979年2月,我倆再次見麵,那場麵確是驚心動魄……
“先生,河內到了!”
列車上的服務小姐報站了,我中斷了回憶,拎著行李驗票出站。
第二章愛神與死神
鮮紅的地毯在我麵前展開,樂隊奏著歡迎曲,體態豐滿的公關小姐潘氏月笑容可掬,親熱地陪著我走過長長的甬道,步入南亞商場的會客廳。
一位個子稍高的男子迎上前,他穿一身做工考究的法國西裝,係著紅黑相間的領帶,領帶夾是鍍金的,很別致,身板挺得很直,步態穩健。
“這位是總經理黎鍾亮先生。”潘小姐首先將他介紹給我。
黎總經理打量我一眼,不由樂得嗬嗬大笑:“原來是您!歡迎您,來自中國的客人。”
我也認出了他,原來是老山邊貿市場上那個拳打腳踢黃氏梅的男子。我曾暗自稱他“刀疤”。
“幸會!幸會!”我說。
黎鍾亮緊緊擁抱我,熱情洋溢,用手拍著我的脊背說:“我倆有緣分!有緣分!生意一定成功。”
他大約由於興奮的緣故,刀疤泛紅,格外刺眼。我心想,這麼麵熟,他是誰呢?莫非是他……
那是對越自衛還擊戰中打得最艱苦的幾天。
我們排集結在6號陣地,陣地成“V”字形,中間流過小溪,清沏的泉水在400米外聚成水塘,有半個籃球場大,水麵反射出正午的陽光,如一麵銀白的鏡子。
陣地前密布雷區,還有不露痕跡的暗堡。
怎樣選擇進攻的道路?按常規思考,沿小溪出擊自然是最佳選擇。偵察兵已探明小溪沒有布設防水的地雷,那水塘會不會敷設地雷呢?
副班長小袁眼睛不離望遠鏡,仔細觀察地形地物。
王排長派我和小袁輪流觀察,命令說:“仔細觀察,就是飛過一隻蒼蠅也不能放過。”
陣地前萬籟俱寂,我知道,這是激戰的前奏。
“啊,一隻母蒼蠅!”小袁撞撞我,玩笑道:“來,飽飽眼福!”
小袁笑得很神秘。
從他手中接過望遠鏡,一瞧,不由罵了一句:“小霸王,卑鄙!”
原來400米外的水塘有個女人在裸泳,自然不會是越南老百姓,是越南女兵無疑。
高倍望遠鏡頭將裸泳的女兵拉到眼前,竟那麼清晰,甚至白嫩肌膚上的水珠也曆曆在目,晶瑩透亮,如附在裸女身上的裝飾。
那女子從淺水中直起身子,依次露出披肩的長發,粉白的臂膀,細細的柔軟的腰肢,然後是比肩寬了至少兩拳的臀部,壯實的大腿,臀部兩半球上的肉窩動人地顫動,通體曲線美不勝收。
“這也太低級趣味了,”小袁奪過望遠鏡,一本正經地說。“越南鬼子真他媽不要臉!”片刻,又撇撇嘴,嘖嘖連聲,“呀呀呀,他們想幹啥呢?”
小袁將望遠鏡遞我。
原來那個女人轉過身來,正麵向我們低頭揩擦前身,乳房乃至女性最隱密的部位都暴露無遺。
裸女一抬頭,如烈火灼了我的雙眼,心裏暗自驚叫了一聲:天啦,怎麼會是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