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事情真是這樣,那黎鍾亮心腸太狠毒了,阿萍也太悲慘了。
我說:“武先生,能幫助救救阿萍麼?”
“當然可以。”
“有啥條件?”
“彩電賣給我,再壓價10%,延期付款。”
“那怎麼可能呢?”我的語氣很堅決,在你之先,我已答應和黎鍾亮做生意。我這人向來反感朝三暮四。君子重然諾。”
武鴻洛停了片刻,說:“那姓黎的不存在了呢?譬如他突然消失。”
“你要謀殺他?”
“怎麼會呢!我是說他退出了角逐。”
“那當然輪到和你做生意,但得互惠互利。”
他站起身來:“好,一言為定!”
武鴻洛吩咐“送客”。
我尾隨潘小姐走了足有20幾分鍾,進入一幢樓房的地下室,出了大門一看:這是一幢十分破敗的舊樓房,門上掛著牌子,上麵寫著“東方家電公司”幾個大字。顯然,阿洛在商戰中敗北。他輸慘了,被黎鍾亮逼得狗急跳牆,要孤注一擲。其中恩恩怨怨不知底裏,也無從打聽,憑直覺:黎鍾亮不是好人,得提防,和魔鬼打交道得多長個心眼,阿洛也不善哉,地地道道黑社會角頭老大。我既要賺錢,還要救出阿萍,能行麼?實在沒多大把握。
第五章喋血還劍湖
在不安與等待中度過了一個星期。阿洛沒照麵,據潘小姐說他去了泰國,用重金贖出阿萍,還要辦回越南旅居的臨時護照。黎鍾亮也未從地球上消逝,催促簽約,商人重信譽,我推遲了幾日,但沒拒絕簽約。
商定的日子到了,想打聽阿洛方麵的情況,唯一的秘密聯絡人潘小姐又別有公幹去了胡誌明市。
黎鍾亮打來電話,告訴簽約的時間和地點。
那天早上10時,黎鍾亮派車接我去還劍湖,登上一艘漂亮的遊艇。
還劍湖在市中心區,是河內最著名的風景區,水麵清沏如鏡,周圍綠樹成蔭,鬱鬱蔥蔥。
我和黎總經理對麵坐在潔白舒適的沙灘椅上,潔白的沙灘桌上擱著侍者恭敬奉上的咖啡。進入實質性談判之前一邊品咖啡一邊閑聊。
“先生,你大概不太理解我為啥選在這裏簽約吧?”黎鍾亮說。
“我想,大概因這裏風景優美吧!”
“不全如此,”黎鍾亮很興奮,激動地告訴我還劍湖的來曆:15世紀,越南皇帝黎太祖即位之前從地下掘出一口寶劍,經14年艱苦征戰終於奪得了天下。即位之後,有一天乘興遊覽此湖,不料忽然風雨大作,從水中躍起一隻大烏龜,黎太祖拔劍砍去,寶劍卻被烏龜咬住並沉下湖底。為了尋回鎮國之寶,黎太祖征召2萬民夫淘幹湖水,但卻沒見劍的蹤影。於是將此湖命名為還劍湖。那隻神龜此後常出沒在湖心島上,有人見過,說龜背有桌麵大。
我說:“黎先生是雅士,自然要賦予商業活動以文化色彩,是麼?”
“還有一層意思,就是緬懷先祖,”他說,“黎太祖是本族老祖先,他在位是公元1428年到1433年。”
我覺得有趣。“原來黎先生是皇帝後裔,”我說。“可你不大象地道的越南人。”
“對。我們親族內有好幾個白人殖民者的女兒。我的曾祖母是法國人。”
“難怪先生身個與五官有別於越南人。當然,是很英俊的。”
聽了我的誇獎,他莞爾一笑。
我出言就暗自後悔,憑什麼要稱讚迫害阿萍的罪魁禍首呢!我倒該說:他完全繼承了黎太祖和法國殖民者的霸氣。我想核實那事,但欲言又止,不想聽他編造的謊言。
“關於貴公司的這批彩電……”他將話題引到正題上。
一艘高速駛來的遊艇中斷了我倆的談話,船頭立著的那個男人我見過一麵,他叫阿明,是阿洛的手下人。不用說是衝著黎鍾亮來的。我預感到今天要發生點事。
我心想:阿洛想幹什麼?
一個鐵抓子飛過來,我們的遊艇被拖走了。黎鍾亮畢竟是久經戰陣的軍人,臨危不懼,大聲嗬斥道:
“你們是幹啥的!想幹什麼?”
“總經理,不要發火!”說話的竟是潘小姐。她突然冒了出來讓黎鍾亮大吃一驚。
黎鍾亮猛地上前一把攥住潘小姐的雙手,憤怒地說:“你想幹什麼?你這個吃裏扒外的女人!說,你的老板是誰?”
遊艇被拖到僻靜的湖灣,偏偏此時無遊艇,水麵悄無聲息。
和那艘遊艇靠攏了,一個戴墨鏡的男人從船尾跳過來,徑直到船頭,摘下墨鏡,說:
“老板是我!黎上尉,久違了!”
原來是阿洛。
今日有好戲可唱。誰是誰非、誰勝誰負會見分曉的。
“是你,阿洛!”黎鍾亮鬆了手,將潘小姐推dao在地。阿洛拉起潘小姐,右手輕輕一勾,摟住她的腰。
阿洛手指在潘小姐腰上彈著,流裏流氣地說:
“上尉,去年那筆生意可整得我好苦呀!我竟窮得沒錢買根繩子上吊。我說過,我阿洛不會善罷甘休,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最好的辦法是把商場還我。當然,”他指指我,“這位先生的彩電生意也由我來做。”
我說:“阿洛,你放明白點,我不會和你做生意的,你這人太不地道了。”
“先生,”阿洛望著我,“難道你不想和你的阿萍破鏡重圓。”
“阿萍?”黎鍾亮驚訝地問。
“對,就是你十幾年前賣到泰國去賣春的那個女子。”
“胡說!”黎鍾亮衝船上的水手和侍者大聲說,“你們快來把這個胡說八道的家夥抓起來!”
那些人隻是冷笑。
他們是一夥的。原來是條賊船。
阿洛用手掌拍了三下,從阿洛的船上過來兩個女子,前麵的是黃氏梅,後麵那個黑布蒙麵,但我一眼認出她是阿萍。
望著摘去黑布的女子,黎鍾亮愣住了。
阿洛指著黎鍾亮對阿萍說:“你看清楚了沒有?阮氏萍!就是他,十幾年前下令對你軍法從事。你現在不報仇,更待何時?”
阿萍麵部痙攣,顯然,她極力在克製自己。隻見她從腰裏“刷”地拿出一把小手槍,指著黎鍾亮訴說道:
“黎鍾亮,你害得我好苦喲。你不處決我,卻將我賣到泰國,在屈辱中打發歲月!13年呐!”
黑洞洞的槍口指著黎鍾亮,黎鍾亮感到危險,反而驚喜交集地說:
“阿萍,你沒有死?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大聲說:
“阿萍,你不能做蠢事!把槍放下!把槍放下!”
不難猜出:阿洛放阿萍一碼是有條件的,那就是借她之手除掉黎鍾亮,一則報了吞並之仇,再則也搶走了利潤可觀的彩電生意。
阿洛向阿萍暗示,要立即打死黎鍾亮。
阿萍點點頭,說:“老板,阿萍的仇恨積了13年了,我知道該誰倒在我的槍口下。”
她扣動了扳機,槍響了,我知道黎鍾亮完了。但眼一睃,看見的卻是阿洛手捂住左胸,五指縫裏湧出了腥熱的血。
阿洛手指著阿萍,斷斷續續吐出了最後一句話:“阿萍……你再也得……得不到……海……海洛因……”
阿洛踉蹌倒地,自此結束了罪惡的一生。黎鍾亮叫了一聲“阿萍妹妹”,阿萍扔下手槍,撲到黎鍾亮麵前,淚雨傾盆,哭著叫他“哥哥!哥哥!”
這是怎麼回事?她為什麼叫他“哥哥”?我突然想起阿萍曾告訴我,她本來姓黎,生在一個地位顯要的軍人家庭,父親曾在“白區”做秘密工作:那些年南越西貢政府大肆逮捕越共成員,為了不殃及子女,她被送到與中國接壤的邊境在舅家居住,並隨舅改姓阮。
黎鍾亮把妹妹擁在懷裏,泣不成聲,連聲說:“阿萍,哥對不起你!對不起你!我不該下令叫阿洛槍斃你!曆史和我們開了個玩笑,付出的代價太大了。”
“哥哥,我們付出的代價太大了!”
“這些年你都咋樣過的?”
“阿洛並沒槍斃我,那屍體是假的。她曾追過我,和我一塊逃到泰國,要我做他的妻子。我心中隻有陳豪,便不從。阿洛用毒品控製了我,強迫我做他泄欲的工具。我拚命反抗,他便把我賣給了桑拿浴室當按摩女。這次將我接回,說陳豪來了,隻要我殺了你,他便允許我去中國。阿洛不知道我是你的親妹妹。”
突然響了一槍,阿萍身子痛苦地扭動,背心流了鮮血,黎鍾亮一眼就發現了躲在艙側邊開槍的凶手是潘小姐。
潘小姐動作機敏地跳進了湖水中,黎鍾亮從艙板上拾起手槍,抬手一槍,潘小姐便斃命了,血染紅了潔淨的湖水。
阿萍支撐著身子撲到我懷裏,吻著我的麵頰,深情地說:
“陳豪,我們又見麵了,可和解來得太遲了,我不能跟你去中國做你的妻子了。”
她閉住眼喃喃自語,說了許多話,她的身子在我懷中變得又冷又僵。阿萍死了!永遠地離開了我,離開了這個世界。
我默默握握黎鍾亮的手。
阿明見角頭已死,沒敢動作,帶著那些人駕著遊艇溜之大吉。
我們隆重埋葬了阿萍,碑上用中越兩國的字刻著:
亡妻阮氏萍之墓——陳豪立
(1994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