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像中的童年記憶(1 / 2)

圖像中的童年記憶

在兒童的世界中,童年是平凡、漫長而無盡的。當一個人意識到童年的珍貴,說明他已經長大。童年似乎始終是“過去時”,隻有逝去後才會顯現出其特殊的意義。

侯孝賢導演早期有一部電影叫《童年往事》,裏麵有一群光著頭、光著腳的孩童,在昏暗的舊教室裏跑來跑去,與同伴爭鬥吵鬧,踩過田埂,慢慢地長大。侯孝賢的每一部電影,據他講,都在講述一段對他個人而言非常重要、不能忘記的往事。童年的影子,是他最先要告訴所有人的一段內心話語。#pageNote#0

我時常會懷疑我12歲前的記憶,因為父母口中許多難忘的瞬間並沒有在我腦中留存。幸虧有家庭照片,可以幫助我們追憶過去的點滴。照片與影像成了童年的另一種載體。我3歲的小女兒偶爾會跟我分享她剛生下來的趣事,因為她總喜歡一遍一遍地查看母親手機裏她嬰兒時的照片,還添油加醋地嘟囔自己的故事。在圖像時代生活的孩童記憶也許不再是原生的,而是在圖像與想象的交織中不斷重塑的產物。

1994年,攝影師黎朗拿起一台二手的雅西卡124G相機,穿梭於城市之中,和那些同樣遊走在城市中的孩子相遇時,他總是有意無意地按下快門,用膠片記錄下孩子們在街頭巷尾玩耍、河邊嬉戲、廢墟上發呆的瞬間。黎朗的記憶連同這座城市

的童年就這樣被保存了下來。

時隔25年,當我策劃2019年第五屆iSTART主題展“童年的秘密”時,我邀請黎朗帶來他的兒童攝影作品。藝術家將塵封的底片再次修複,重新打印出巨幅的照片,讓我們可以隨著這些麵孔穿越回兒時。

黑白的巨幅照片被製作成圖像牆豎立在美術館之外,並從戶外一直延伸到美術館門口。黎朗鏡頭下的兒童平視著鏡頭,自然而鬆弛。這可能與他當時使用的120雙反相機有關,此種相機的取景屏安置在頂部,攝影師往往將相機放置於胸前拍攝,這樣便沒有了居高臨下的視角。除此之外,我也沒有看到照片中的孩子們一味地舉起“剪刀手”的勝利手勢,或略帶漫畫感的誇張表情。他們的臉上充滿著複雜的情緒:快樂、迷茫、竊喜、安靜、天真、惆悵、恐懼……

在黎朗看來,“兒童的麵孔已經超越了他們幼小的年齡,映射出人——普通人的表情。兒童以非常直接的方式表達著自己的情緒。而作為成人的我,卻無法做到。因為有太多的約束,有太多的規範,使我非常茫然地麵對著社會。我需要一種方式,像兒童一樣無慮地表達自己心中的情感”。

更讓我感慨的,是這些照片中孩子們身後的生活空間與日常狀態:幼兒自在地坐在盆子裏洗澡,陽光落滿了院子;一個男孩在街頭光著膀子跳

繩,另一個男孩頂著足球在巷道中飛奔;一群在廢墟上閑聊的女孩,一個低頭輕吻黑貓的小孩……那正是我兒時所感受過的,在院落或開放社區間的熟人社會的模樣:孩子們沒有被過多地管束,他們自由地在院子裏、壩子裏或者田間地頭玩耍。即使在一個荒涼的野草叢裏,孩子們也可以玩上一整天。他們在泥堆裏修築水壩,尋找漂亮的石頭,摘下野花做成頭冠,用樹枝在沙堆上畫畫……等再長大一些,他們會在假想中將街道或空置的校舍變成“戰場”,互相追逐;占領一些偏僻的“鬼屋”作為勇氣的證明;他們會每天一大早就在隔壁院子或樓下大聲呼喊同伴下樓一同完成“新的任務”,然後去瓦礫下尋找昆蟲,或去河邊釣小魚或蝦蟹;當然更少不了每日的打架、搶玩具、占地盤,最後總有一些“倒黴蛋”被家長揪著耳朵領回家……

我們的童年就在這些看似沒有過多“關切”與“安排”的日常中過去。但在今天,在不斷擴張的城市中,適合兒童成長與玩耍的安全空間卻在緊縮。兒童很難在沒有管束的狀態下在小區外或者街道上玩耍,除了學校,他們在生活中很少有機會接觸不同的人。雖然我們今天有了很多特別為兒童設計的公園及設施,但從城市的整體規劃上看,無論馬路的寬度、燈光的強度,還是街區的安全程度,都

難以滿足兒童自在成長的需要。隨著學校、電視、汽車的出現和普及,兒童不僅自在玩耍的生活空間日漸狹窄,接近與探索自然的時間與空間更是銳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