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療養院
2018年iSTART主題展名為“童年療養院”,這和很多人期待熱鬧、快樂以及有趣的主題不同。這一次,我希望議題聚焦不同個體隱秘而具體的童年困境。我們邀請了全球10組藝術家參與,他們通過自身或他者的童年經曆,用創造性的方式與主題回應。我們與展覽設計師將美術館的展廳改造成一個更具對話性的療愈空間,為不同藝術家設立獨立的“科室”,並由平麵設計師王娜娜專門設計了一本《療養院問診手冊》,通過心理遊戲,趣味化地呈現“科室”內容,幫助不同年齡段的觀眾找到更適合自己的路線與作品。在“療養院”的第一個展廳,我還將48則來自近400年的兒童文獻印在展牆上,幫助更多人進入一種曆史的平行敘事之中。
第四屆iSTART兒童藝術節主題展“童年療養院”展廳入口被設計成一個不斷變小的門,圖片由麓湖·A4美術館提供
在“童年療養院”展覽開幕日,同事告訴我,有一位母親和她的女兒正在找參展藝術家馬秋莎,我有些好奇地把藝術家介紹給她們。媽媽一見麵就對藝術家說:“我的女兒希望見見你,她認為你能懂她……”而就在開幕前,看過藝術家作品的館員還在擔心,這樣的作品會不會給孩子們造成困擾。
馬秋莎的“科室”被命名為“童年畫室”,展出她
的兩件作品:《從平淵裏4號到天橋北裏4號》與《自畫像》。《自畫像》收錄了馬秋莎從8歲在兒童畫學習班開始繪畫啟蒙,到18歲結束中央美術學院附中學業期間共計59幅自畫像。在18歲進入大學之後,她再沒畫過一幅自畫像。我們在不大的展廳中將大小不一的自畫像緊挨著一字排開。從年幼稚嫩的線描稿,到長大後表情凝重的素描肖像,這些畫構成了一個人的童年成長史。馬秋莎認為這些來自童年的繪畫是很重要的文件,她在自述中寫道:“我們可以看到人孤獨地麵對自我時的一麵。這是59麵鏡子、59篇日記,既是一個女孩成長的內心獨白,又讓我們反觀自我的成長。當我用極大的勇氣拿出它們的時候,似乎在過一道尷尬的坎兒。但我覺得這是一把進入我藝術的鑰匙。”
自畫像作為人類特有的藝術表達方式,對於藝術家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一個孩子為什麼會自發地描繪自己,這是否預示著兒童自我的覺醒?藝術是否能夠幫助人更真誠地麵對自己?自畫像的終結是對於過去自己的一種告別嗎?這是我第一次麵對這些畫作時的疑問。在反複瀏覽的過程中,我甚至感受到了馬秋莎的童年自畫像中逐漸消退的灑脫與自在,那些雕塑般的形象過早地指向了童年的終結,她在反複地凝視、描繪與假想自己時,完成
了一次又一次坦誠又焦灼的自我剖析。
在空間一側靠牆邊的地麵上,豎立著一台電視,電視上播放著她2007年創作的影像作品《從平淵裏4號到天橋北裏4號》。影像中是馬秋莎本人,她正麵對鏡頭講述自己從小學開始學藝的經曆:兒時父母托同事的關係安排女兒學琴,還不惜花費“巨資”購買手風琴,可馬秋莎對學琴全然沒有興趣;之後父母又托關係找繪畫老師教授她學畫,由於課業安排緊張,學畫占據了她多數的課餘時間,偶爾周末外出,也被安排為寫生課,母親望女成鳳,緊緊跟隨,嚴格督促,這讓她缺少休息,開始厭倦繪畫;後來,她終於如父母所願考入了中央美術學院,父母又全力支持她赴美讀研學藝,為此不惜背負10年的債務……在講述的過程中,馬秋莎始終麵無表情,眼神略顯惆悵,說話有些吃力。當說到她赴美學習期間回國過暑假,到家見到母親的那一刻,突然發現母親老了,講述停在此刻,鏡頭不斷拉近,直至嘴部特寫。她緩緩張開嘴,一個小東西平放在舌頭上,藝術家用手將其小心取出,是一片剃須刀片!隨後影片黑幕落下,出現一排小字:“獻給我敬愛的父親與母親。”很多人看到此處,都感覺心驚肉跳,如鯁在喉。當我們平靜下來,便能察覺自己內心的矛盾:我們震驚於馬秋莎將童年
經曆中隱秘的痛苦以如此激烈的方式呈現;另一方麵,也對她當時所麵臨的壓力與困擾感同身受。
馬秋莎《從平淵裏4號到天橋北裏4號》與《自畫像》展覽現場,第四屆iSTART主題展,2018,圖片由麓湖·A4美術館提供
認為此作品道出了自己心聲的孩子並不在少數,中國式父母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教育心態無形中造成了兒童巨大的情感負擔。相比父母的經濟與社會壓力,孩子們背負了更為沉重的情感與心理壓力。我們同樣可以將這部影像看作是一幅動態的自畫像,它用口述史的方式為我們呈現了在同一時空兒童視角與父母視角的巨大差異。馬秋莎說:“我和我媽之間最深的愛總是用痛來連接的。雖然它聽上去更像是個人體驗,但它涵蓋了我的同時代人共通的宿命與成長感受。我眼睛看著的不僅是憂傷孤獨的攝像機,也是我的父母,雖然他們都沒在場,但是我可以感受到他們的存在。”多年後,馬秋莎的父母在展覽中看完此作品後,他們選擇轉身離開。回到家後,母親對她說:“要是知道當時給了你這麼大的壓力,我們肯定不會那樣做的。”在這之前,她的父母一直要求她找一份穩定的工作,但在看完這段錄像之後,他們再也沒有提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