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犧牲者的行列(2 / 3)

當時的開封其實還未到達全盛時期,開封的繁華臻於頂點是在徽宗皇帝甫登基的時候,約十二世紀初葉,距離趙匡義的治世將近一百四十年之後。

近代日本有位藝術家名為北大路魯山人(譯注:西元1883-1959年),他於陶藝、造園等各個範疇都表現傑出的成就,還以烹飪家、美食家聞名,在個性方麵則被評為桀傲不羈。

這位北大路魯山人曾經被日本政府指名為國寶級人物,那是一九五六年的事情,文部省(譯注:相當於教育部)的官員前來拜訪,希望魯山人能夠接受國寶級人物的名號,魯山人不理不睬予以拒絕。

“我不要,如果換成中國的宋徽宗來指名,我會很樂意接受。”

就連個性乖僻不遜的魯山人都對宋徽宗表示相當程度的敬意,可見徽宗皇帝確實是位偉大的藝術家與文化人士,他在詩畫書法都留下上乘的佳作,在世界各國均列為國寶級珍藏。

然而作為一個強大帝國的皇帝,他的表現奇差無比,對政治從來不聞不問。當然十九歲由於兄長摔死而登上帝國位之際,一名朝臣不禁呐喊:

“讓那個敗家子當皇帝,大宋前途堪慮啊!”

這是廣當人知的逸話,後來這位朝臣憂心忡忡的預測不幸言中,財政連年虧損,外交頻頻失策,官僚貪汙腐敗,集以上三項大成的宋朝最後遭到金國侵略而走上滅亡的不歸路……

目前,開封的繁華景象才正要揭開序幕而已。八月初,城裏正準備舉辦隆重慶典,因為皇帝趙匡義正率領大軍從北方邊境凱旋歸國。

開封的城牆高四丈(當時的一丈等於十尺,也就是三.○七公尺),寬五丈九尺,全世界最大的都市規模之堅固適足以嚴密抵禦外敵與洪水,城牆上方能夠容納六排鐵騎齊頭並進。

這時城牆上飄揚著數萬支軍旗,身披紅色或綠色華麗軍服的將兵排成一列。

皇街擠滿了數萬名男女老少,這條路從外城門延續到宮城正門,是開封主要大道。路麵有五十步(約七十七公尺)寬,平常道路兩旁擺滿了攤販,今天則成為皇帝專用道路,禁止攤販擺設,也恢複了原有的寬敞。

天色尚未完全吐白,整座開封城卻處於興奮激動的情緒之中,所有人都睡不著覺,兩位龍王、太真王夫人以及五仙也來到群眾之中一同看熱鬧。

城門一開,首先入城的是騎兵隊,騎兵身披五種不同顏色的金甲戰袍,綴有小旗的長矛如同叢林般成排聳立,隊伍開始行進。

這原本是完成統一天下大業的凱旋大典,一場令人眼花繚亂,絢爛繽紛的盛大表演自然是不可或缺,但由於慘敗在遼軍之下,陣亡將士為數眾多,因此決定采用比當初預定來得稍微簡樸的行進方式。

雖說簡樸,鈞容直(軍樂隊)仍然吹奏出熱鬧滾滾的音樂,大鼓、笛子與銅鑼節奏統一毫不紊亂,鈞容直向來深受開封居民的歡迎。

“啊!大象,是大象耶!”

群眾鼓噪起來,曾經統治南方廣州一帶的南漢向宋朝投降之際,送上大象給朝廷做為獻禮。

開封城外有個“玉津園”,是皇宮卸用動物園,大象在此接受訓練,體積龐大的大象身上綴滿了紅、金色的布料與造花,長鼻前端掛著搖晃的大鈴鐺一步一步前進。大象身旁緊緊跟著身穿紫衣的馴象師,揮舞著前端呈現鉤狀的銅棒與大象齊步並進。觀眾,尤其小孩子的情緒更是處於興奮的頂點。

“玉格就快來了。”

玉格就是以金銀珠寶裝飾得燦爛奪目的皇帝禦用馬車,從車身正麵望過去,可以見到坐在車座上的皇帝,左右與後方垂掛著絹帛彩櫻,先皇(趙匡胤)經常一手撩起彩櫻,向群眾揮手致意,而當今皇帝趙匡義則神態肅穆地望著前方,姿勢紋風不動以保持一國之君的威嚴。

青龍王與白龍王也瞧見了熟悉的麵孔,樞密使曹彬就位於玉格一側,在馬背上昂首挺胸,散發出威風凜凜的氣勢,偶爾也會以和藹的神態環視左右,頷首回應。

另外也看見曹彬的兒子曹圯與劍術高強的宦官秦翰的騎馬英姿,而呼延讚就走在士兵與馬匹均配有鐵甲包裝的鐵騎隊前鋒。一喊到他們的名字,群眾便報以熱烈掌聲。

當碗蜿蜒五公裏、盛大壯觀的行軍陣容進行到尾聲,青龍王卻是一臉悶悶不樂的表情,皇帝回京了,這同時也意味著即將有人要被皇帝逼入死地。

※※※

城裏的宮城是一座壯闊絢麗的建築,為皇帝的居所,亦是國家行政中樞。然而相較起唐朝的長安宮城,其規模僅有當時的四分之一。從上空鳥瞰,整座宮城外觀呈現正方形,每邊長約六百九十公尺。內部還有司掌天文與曆法的渾儀台(天文台),堪稱學術重鎮。

完成統一天下大業,睽違半年之久回到宮城的趙匡義連續數日低調行事,每天都悶在書房睿思殿沉思。

朝中大臣感到不解,從戰場歸來的將兵不僅覺得疑惑也產生不滿,原本退回開封之後應該要立即舉行犒賞有功將士的頒獎儀式,豈料遲遲不見動靜。

“聖上為何不犒賞我們這些將兵呢?”

“因為敗給遼,就忽略在統一天下戰役裏犧牲奉獻的功績,試問該如何撫慰將士們的辛勞?”

“生還的將士尚且如此,接下來恐怕連陣亡的將士遺族都要怨聲載道了。”

“是不是應該稟奏聖上,請聖上犒賞將士?”

“可是我們根本不可能直接麵對聖上請願,還不如請一位身份顯要的王公貴族為我們的心情代言比較恰當。”

“樞密使這陣子忙於處理戰後事宜。”

“對了,請求武功郡王大人如何?”

“噢噢、大人稟性良善,又能體恤身份低下之人,必然能夠明白我們的感受。”

做出結論之後,將兵便推派代表前去會晤武功郡王趙德昭。聆聽說明之後,德昭明快地點頭答應。

“小王明白了,各位所言甚是,小王會向聖上稟明,希望聖上好好犒賞統一天下有功的將士與遺族。”

德昭完全沒有預料到自己的命運,他隻不過是替人帶個口信,轉告皇帝要善待將士與遺族。

嚴格說來,德昭的個性或許過於天真。德昭是先皇趙匡胤的嫡子,當他的父親駕崩,一旦德昭堅持自身地位的正當性,朝廷勢必分裂成二派陷入一場空前的混亂局麵,然而德昭退讓一步,擁立才能出眾的叔父趙匡義登基。

德昭並未以恩人的姿態自居,皇族序列也一直處在另一位叔父齊王廷美之下,未曾吐露半句怨言。然而,他卻不曾顧慮到皇帝會不會把他的話聽進耳裏。

在進入皇帝的禦書房睿思殿的時候,不知德昭有沒有感受到不祥之氣?

皇帝趙匡義坐在紫檀桌前,身後立著一幀大型屏風,整麵繪有“山河社稷混一圖(宋代全國地圖)”。

聽完德昭傳達將士們的請求之後,趙匡義臉上浮現叫人看了就覺得不舒服的笑容。

“你以為自己很了不起是不是!?”

“啊……?”

德昭不明白話中含意。他是個聰明伶俐的青年,從小在單純的環境成長,未曾訓練出敏銳的知覺以感觸權力的毒性,他望向自己的叔父,同時也是皇帝的趙匡義。

德昭有生以來頭一次產生惡寒,皇帝麵色如土,兩眼烯著青白色的火焰。皇帝的表情打不出一絲親切與溫和,反倒是充斥著饑餓的、貓兒瞪視老鼠的駭人神色。

“聖上……”

皇帝動作粗魯地站起身,來到噤聲不語的德昭麵前。

緊接著趙匡義以打顫的聲音咆吼起來。

“要犒賞將士等你自己當皇帝不就得了,到時再犒賞也不遲!”

德昭當地麵無血色。

趙匡義狠狠瞪視自己的侄兒,他的視線如同毒刀刺穿德昭並把他砍得粉碎,德昭感到自己仿佛被拖進了陰暗潮濕的深井裏。

“聖上,微臣……”

“哼!你這麼想討將士的歡心嗎?看來你擁有朕所沒有的,想必將來會是個好皇帝吧!”

飽受惡意摧殘的德昭腳步蹣跚地退出禦書房。

不知走了多久,遇到數名宦官向他作揖行禮,他隨即在走廊站定腳步。

“你們當中有誰配劍?”

德昭這麼一問令宦官們瞠圓了雙眼,連忙搖著手。

“郡王殿下,這裏是大內皇宮,誰都不許配劍的。”

“啊,原來如此,說得也是。”

德昭茫然若失地背對宦官們離去,宦官們心有不安地喊著德昭,德昭沒有任何反應,繼續以隨時可能摔倒的步伐往前走。

一回過神,德昭已經站在廚房裏。現在已過用膳時刻,不到第二天清晨是不會有人走進這個偌大的廚房的。

擺在上桌上的一把果刀(水果刀)整個映入德昭眼簾。

如果白龍王在場,或許會再次冒出“廚房還真像個兵器庫一樣”這句話。

不久有數名宦官躡手躡腳探向廚房,他們發覺德昭的狀況不太對勁,於是偷偷尾隨德昭身後而來。

他們見到的是,廚房地板上一灘血池,以及倒臥在其中的貴公子。德昭以水果刀割斷頸動脈,已經斷氣了。

“哇啊啊啊,郡王殿下……”

宦官們驚聲尖叫,從廚房跌跌撞撞跑進長廊,從各處的廂房裏衝出滿朝文武百官,他們窺看廚房,嚇得連氣也不敢哼一下。

“快稟報聖上!”

“傳禦醫!”

呼喊此起彼落,在宦官的帶領下,皇帝趙匡義趕至現場。

“癡兒,何至此啊?”

傻孩子,為什麼要這麼做!

趙匡義如此低吟,他看著德昭出生長大,將業已成人的德昭喊作孩子並無不妥之處。

趙匡義跪在血池,抱起死去的侄兒,眾朝臣也一語不發地望著這副景象,蒼白的臉上同時泛著同情與恐懼的表情。同情是針對廣得人緣的德昭,恐懼則是針對逼死他的凶手。

趙匡義賜封德昭為魏王,決定舉辦隆重的葬禮。

德昭的死訊傳來,軍隊產生莫大的動搖。士兵們哀泣不已,將軍們黯然吞聲,曹圯麵色丕變直奔父親曹彬身旁,在看到坐在書桌前伏案抱頭的父親,卻是無言以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