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夏至,夏末,秋至。
時光如水般流逝,轉眼便立了秋。碧雲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瑰麗秋景仍似當年,而當日共我觀景人,點檢如今無一半。
這日風和日麗,秋高氣爽,黛玉攜惜春一同前往衛將軍府看望湘雲。大門口兩名兵士禮貌請入,二人一路暢行,走至內院,然院中鴉雀無聞,連個小丫頭也不見。二人詫異,穿過庭院,便往東廂房找去,隔著鏤花窗格往裏看時,卻見翠縷釵鈿橫斜,伏案而睡,旁邊撂著一方未繡完的善財童子紅綾肚兜。惜春不禁笑道:“好個懶丫頭!”待要去叫醒她,卻被黛玉輕輕拉住,對她搖頭道:“讓她睡罷。”惜春見她睡得果然香甜,又是一笑,道:“雲姐姐也是,這小娃娃的肚兜何苦讓她繡,姐姐的繡莊裏什麼花樣的都有,還不夠她挑的?”也不忍打擾,便隨著黛玉輕輕走開了。
一路又上了樓梯,來到閣樓之上。二人在走廊上往下一望,見這後院裏幾株芭蕉越發大了,那些蕉葉兒似鐵扇公主的芭蕉扇一般,長長的葉兒垂進閣樓裏,隨風颯颯作響。惜春走在前,一個轉彎便不見人影。黛玉忽聞一聲輕笑,不知惜春又見到什麼有趣之事,於是快走幾步,轉過轉角,見狀不由也是一笑:好一副秋光美人酣睡圖!
隻見那閣樓走廊的欄杆邊蕉葉下放了一張貴妃椅,湘雲隨意躺於其上,引枕而眠,一隻腳曲在椅邊,一隻腳卻放在地下一張高腳凳上,雙合杏眼,半閉櫻唇,睡得正酣。惜春指著她哈哈大笑:“這個人,真是高枕無憂呢。”黛玉也忍不住笑道:“她如今的性子更勝當年了。”
因又看湘雲此時頭上一件首飾也無,一頭青絲披散開來,有些遮住半邊嬌顏半掩半露,有些繞頸搭肩垂於腰間;耳上的墜子也隻一個,另一隻卻不知去向。再看她身上穿著一件白綾箭袖,外罩水紅刻絲緞麵琵琶襟過膝長褂,束著銀色雲紋鑾帶,項上仍掛著一個金麒麟。因曲著腿,褂子撂得太高,露出白綾馬褲,套著黑色羊皮粉底小靴。靴下踩著一方五福團花鴛鴦戲水金線滾邊刺繡薄毯,已皺成了一團。
惜春看了笑道:“好伶俐的打扮!眼見她都快當娘了,還是這麼隨心所欲,不拘小節。”
黛玉笑道:“她膚色本就粉白粉白的,映著這紅樓綠蕉,更顯嬌媚可愛。”一麵說,一麵俯身將薄毯撿起,重新為湘雲蓋在身上。
惜春笑指那靴子道:“在家裏還這樣打扮,做夢又蹬腿踢被,莫不是想替衛姑爺上戰場?”兩人說笑著,湘雲竟絲毫不覺。
惜春笑了一陣,見湘雲仍是熟睡不醒,便道:“怎麼睡得這樣沉?待我撂下那凳子。”便要把湘雲擱腳的高凳移開。黛玉連忙擋住道:“你個小鬼頭,也太促狹了些!若驚了她肚裏的孩兒可怎麼辦?”
惜春朝黛玉一吐舌道:“是我莽撞了。”便又另想奇招,一伸手,捏住湘雲的小巧鼻子。
湘雲一個氣息不勻,被迫醒來,仍不明所以,坐起身揉著眼問道:“林姐姐,四妹妹,你們何時來的?”
黛玉和惜春相視一笑,後者更是笑得捉狹。黛玉將滑落一半的薄毯提起,給湘雲披在身上,道:“如今也不是炎炎夏日,你還這般貪涼,小心你的身子。”
湘雲看了看身上的毯子,有些訝然:“我並沒有拿這毯子出來蓋,難道是翠縷給我蓋的麼?”
惜春笑道:“怎會是她,她此時隻怕還在做夢呢。”
忽聞一個清朗之聲從轉角處傳來:“是我拿的。”話音未落,已有一個挺拔身影映入眾人眼簾。
黛玉和惜春朝之一禮,衛若蘭微笑還禮。湘雲仍有些睡眼惺忪,見他過來,便道:“你不是在追日閣練習劍術麼?”
衛若蘭笑道:“就你這般睡相,豈能讓人放心?我不知你的姐妹來看望你,故來看一看。”
湘雲麵上飛上兩片紅霞,說道:“我近日不知怎的,老是昏昏欲睡,總也睡不夠似的。”
衛若蘭伸手為她拉攏身上的毯子,說道:“我問過太醫了,說這時候便是這般渴睡,你且無須多想,好生休息就是。你們姐妹在此,我不便打擾,這便走了。”又對黛玉惜春禮貌告辭。
這裏姐妹三人移至房內,閑聊敘話。一個小丫頭立刻呈上茶來,黛玉方知方才的鴉雀無聞,原是衛若蘭囑咐了的,心中對他之細心嗬護頓生一份欽佩。
“三姐姐來信了麼?”湘雲問道。
“幾日前來過一封,道是一切安好,且告知了我們一件喜事。”黛玉微笑道。
“喜事?什麼喜事?”湘雲連忙追問。
“就是和你一般,也要做娘了。”惜春笑道。
“這真是大喜的事。”湘雲聽聞十分高興,又道:“我的孩兒還未出生,就有弟弟了。”
“那邊千裏之遙,等她的信轉到我們手中,已過了一兩個月了,所以你們的孩兒誰大誰小,還不一定呢。”黛玉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