霰雪輕碎,打在連綿大地上,薄薄地蓋了一層。遠望一片潔白無垠,疏枝綴玉,甚是壯觀。冷風吹過,沁骨冰涼,轉眼已入三九嚴冬了。
在這個大雪紛飛的日子,鳳姐終得重見天日。當黑暗冷寂的獄門一開,外界的光亮伴隨著門軸轉動的聲音,精靈一般地投入眼中時,鳳姐不由眯起了眼,黛玉聽到她低低的說了一聲什麼,卻聽不分明,隻覺那聲音低柔中透著沙啞,令她感覺有些陌生。她隻聽清她的長長一歎,那一聲歎,好像從那極為遙遠的地方傳來,空寂飄渺。
黛玉不由輕輕拉起她的手,卻被她緊緊一握,她的掌心冰涼潮濕,卻透著一股了然和堅定。黛玉對上她的眼眸,看見如往昔一般的柔韌冷靜,又多了一份破繭重生的釋然。
“回家罷,孩子們都在盼著呢。”賈璉扶著鳳姐的肩,柔聲說道。
鳳姐朝他微微一笑,點點頭,隨之上了候在門口的馬車。馬車動時,她伸手將窗簾掀開,最後望了望府衙那兩扇沉重厚實的黑漆大門,目光複雜,漸行漸遠。
鳳姐歸家,眾家人那一番悲喜交集、泣笑敘闊,自不必贅述。此時院中雪落紛紛,屋裏溫煦如春,銅爐裏絲絲銀炭燒得正暖,空氣中散著木樨枝的淡香,令人身上寒意頓消,幾分疲乏不覺也鬆散下來。
鳳姐舒心地深吸一口氣,臉上被炭火映得微紅,那抹輕霞般的浮暈讓她看起來有種嬌媚的韻致。賈璉坐在她身旁,正拿了一個冬梨在細細地削,梨子水靈的薄片自他的指尖遞到她的手裏,在她眼中仿佛是一片晶瑩白玉,她怔怔望著那片白玉,又怔怔落下淚來。巧姐偎依在她的身邊,伸手為她拭去淚水,鳳姐將她緊緊抱住,重又淚落滿腮。平兒抱了芃兒過來,鳳姐顫著手接過,低頭看著懷中小人兒,他還在熟睡,嘴角卻帶著笑意,那眉眼越發清晰秀麗,像極了自己。看著眼前的賢夫嬌兒,聽著外麵簌簌的雪聲,想著自己重獲自由之身,又思及獄中的寂寥與落寞,鳳姐感慨萬千。
黛玉瞧在眼裏,轉頭對身邊的雪雁說道:“快去取兩壇好酒來,難得好雪景,應當圍爐煮酒,把盞賞雪才是。”
林嬸聽聞笑道:“姑娘這一提我倒想起來了,昨日然兒打了一頭獐子,不如把烤肉的爐子支起來烤獐子肉吃,可好不好?”
黛玉想起當年蘆雪庵烤肉聯詩的熱鬧,心向往之,連說了幾個好字。
賈母聽見也嗬嗬一笑道:“這個主意甚好,你們頑笑吃喝,我也湊個趣兒。”
黛玉對她一笑,又對眾人道:“晚上我也想好了,咱們一起吃火鍋兒,好生歡聚一回。”
這夜,自不必說那齊聚一堂的人聲鼎沸,歡欣熱鬧。
隻說鳳姐回來之後,同黛玉暢談了許久。在獄中苦熬一年,太多的心事,已經淤積成災。黛玉曾感歎鳳姐與可卿的深厚情誼,而如今,自己與這個聰明堅韌的女子,亦在那浮沉人生的暗潮洶湧中,成為惺惺相惜的知己。
楊柳於冬至日與趙明軒成婚,從此成為了濟人堂的夫人,不便再管理紅樓繡莊。黛玉與鳳姐商議後,將繡莊轉交於她手全權打理。鳳姐之雷厲風行,在沉寂一年多的時光之後,重新得到了舒展。她眉宇間的英氣漸漸蓬勃,渾身似乎籠上一層絢麗的光彩。至於她的得力助手——平兒,在鳳姐的軟磨硬泡之下,終於成了賈璉的第二房夫人。這二女共事一夫,卻能和睦如此,倒也成了一段佳話。而鳳姐在外經營,家中有平兒操持,賈璉不願坐享其成,也早已摒棄了公子的架子,便跟著林忠跑前跑後,打理山莊諸事。
又說楊柳,因她掛念恩同再造的黛玉,思念關懷備至的父母兄弟,亦想念曾經同舟共濟的姐妹,縱使醫館事務繁忙,依舊時常抽身前來探望,共度片刻歡欣。
紫鵑也時時去繡莊幫忙,便經常“偶遇”北靜王的侍衛司徒兄弟二人前來為王府采買。因有過一麵之緣,一來二去三人也漸漸成了朋友。司徒文自然是屬意溫婉可人的紫鵑,而他的弟弟司徒武,倒是十分欣賞那位風流靈巧、清高潑辣的女子,隻是,他們的緣,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轉眼一年又這般匆匆而過。
這年二月,蘇沅風會試登科,中了第三名。三月,貢生殿試,皇榜高掛,蘇沅風喜中二甲第一傳臚,皇上欽點翰林院庶吉士。賈政略微惋惜之餘,又甚是慶幸:蘇沅風雖文采出眾,畢竟很有些書生意氣,在翰林院修煉幾年,學些為官之道,領會濟世韜略,也可助他理清宦海沉浮。而賈母聽聞此消息,卻沒有那般複雜想法,隻是喜之不盡,越發精神矍鑠,立刻叫芳官去迎春房裏報信兒。迎春正在和黛玉下棋,見芳官匆匆跑來告知喜訊,聞言不能置信,心中又驚又喜,又羞於表露,隻是她陡然起身,帶動棋盤,黑白棋子滴溜溜灑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