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3 / 3)

史今:“許三多。”

許三多不動了,掛在單杠上微微地晃動,如睡著,如做夢,如在刑架上被嚴刑拷打了幾天的人,他的聲音低得像是個瀕死的人:“班……班長……有五十……五十個了嗎?”

“有了。你過了……過了平均水平線。”

甘小寧:“早就有了!”

一聲沉重的大響,許三多掉落在沙坑裏,立刻被下邊的一幫士兵架住。

史今:“抬!回宿舍!水!葡萄糖!急救箱!醫務兵!”一群人把一個人搬回宿舍,同班的甘小寧和白鐵軍根本擠不上去,隻好看著單杠發愣。

單杠上磨破的手掌留下了血跡。

白鐵軍:“三百三十三……我的天。”

甘小寧:“老天。”

白鐵軍狠狠地要把他壓下去:“蒼天!”

七連宿舍內徹底亂套,急救箱、熱水、涼水、輸液瓶、醫務兵在樓道上川流不息,好在現在沒人在意內務。史今大步衝連長寢室走過來,高城正站在自己門前發愣,史今過去站住,也不說話。

高城:“人還好?”

史今:“在搶救……連長,帥嗎?”

高城看著史今的表情,後者有些悲傷,也有些憤怒。

高城喃喃道:“帥?……什麼帥?”

“露臉嗎?”

高城歎口氣,摘了帽子撓頭,這動作對他來說很沒軍人風度:“你想說什麼?”

史今:“七連很張揚,可別看不起那些沒什麼能拿出來張揚的人。”

高城回避開他的目光:“我去弄點……弄點藥。”可甭管他想去哪,總之走錯了方向,換了個方向走回,正好碰上拿著台數碼攝像機跑回來的洪興國:“完啦?”他很遺憾,“怎麼就完啦?多少個?”高城機械地答道:“三三三。”

洪興國變得更加遺憾:“再多做二十就整好咱團番號啦!怎麼不堅持一下呢?”

“他不是為這個做的。”高城出去了。

洪興國在樓道上已經開始拍攝了,看來打算一直拍到三班宿舍裏的許三多,並且很專業地伴之以即興解說:“現在我們來看看創造了一個小小奇跡的士兵許三多,三百三十三,不說在全國吧,在全軍也是可以讓我們驚訝一下的。他來自三五三團三營七連三班……”

三班宿舍忽然炸出幾個兵,閃避不迭,然後是衝出來的許三多,後者的動能像炮彈,動勢像醉漢,抓撓著空氣和牆根,東搖西晃地尋找著忽然丟失的支點。

一群兵追在後邊。甘小寧:“許三多,你要去哪?”

許三多:“吐。”

他抓住了一個支點,抓牢了一看,是成才。成才用一種厭倦加猶豫的神情看他,但終於扶住。

許三多:“成才。”

成才:“瘋了,值嗎?”

洪興國不滿意了:“成才瞎說什麼?這話刪掉!許三多,你說句有閃光點的。”

許三多:“要吐。”

成才把他推向旁邊的水房,許三多一頭紮進,幾乎同時聽到一個人摔倒的聲音。一幫兵撲進去,然後是一個家夥嘔吐的聲音。

洪興國遺憾地關掉機器,在過道上守株待兔,並向士兵解釋:“這塊沒有美感,先卡。”說著,他的機器又打開了,由黑轉亮之時,許三多被架在史今和幾個兵臂彎裏,如死狗一般拖過樓道。

洪興國的解說在畫外繼續:“許三多同誌現在已經是第四次吐了。我希望他能盡快恢複過來,談談他的心得和體會。”

但是看來洪興國的願望不能實現了,許三多是連脖子都耷拉著。半路殺出個伍六一,叉腿在過道上,攔著所有〖BF〗人:“你〖BFQ〗們老這麼扶著他,下星期也還是一根麵條!”

史今:“你說怎麼辦?”

“別扶!自己走!爬也是自己爬!許三多,站直!”

許三多沒動靜。

“士兵許三多!立正!”

許三多開始動,從幾個人臂彎裏掙出來,但他不可能站直,於是去抓旁邊人,被伍六一瞪著,所有人都躲著他,有人在笑,有人笑不出來。

許三多:“班長,我難受……你幫幫我。”

“許三多……立正!”

許三多像麵條一樣立正。史今探詢地看著伍六一的眼神,伍六一不為所動。

史今:“咱們再挺挺,挺過去就好啦。啊?”

“班長……班長,先進集體……先進班集體……咱們有了嗎?”

史今:“有了。”

於是許三多一頭砸倒下來。史今隻好又扶:“現在怎麼辦?”

伍六一撓撓頭:“架回床上吧。畢竟……我也沒做過三百三十三個。”

於是那具軀體又被抬向三班宿舍。

洪興國苦惱地關上機器:“還是境界不高呀。”

許三多又一次被從七連過道上架過。

〖HTK〗都說成功的時候人會覺得眩暈,那我暈得無人可比。指導員沒能拍到我在單杠上的勝利,隻拍到我在單杠下的狼狽。結果讓我這樣覺得,人前的眩暈和說不出來的苦楚,是我成功的味道。〖HT〗

“砰”的一聲,一個人體落在地上的聲音。幾張床上的人都往起裏爬。燈也亮了。

白鐵軍:“又摔下來了!他摔上癮了!”

甘小寧:“我就奇怪,他怎麼躺著也能掉下來?”

他們把地上的許三多再一次抬上床,史今看來不打算睡了,拉開桌邊的椅子坐下。

伍六一跳下了床:“今晚我來。”

史今:“你來白天。”

伍六一沉默地點點頭,爬上他的上鋪。

史今在桌邊趴伏著睡。

許三多睡了兩天,吐了十四次,掉下床四十七次,摔倒次數無法計算。兩天裏的感覺好像一顆要被踢出地球的皮球,一個星期以後覺得自己還在單杠上邊,旋轉、回環。

史今給許三多磨破的手上換藥的時候說:“我對不住你,知道嗎?”

許三多很虛弱:“沒有。”

“你做了三百三十三,我說沒有五十個。”

“沒有。”

“值嗎?”

“真值。”

一瓶藥水扔在床頭,伍六一陰著臉一邊看著:“這趟爬起床,就別再指望人照顧了,該怎麼著怎麼著。”

許三多愕然,他並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史今說:“六一說得對,你不比任何人差。不會再有人小看你了,也就是說,不會有人再照顧你了。”

〖HTK〗他們要說的更多,從那天起,我是所有人的對手了。〖HT〗

許三多又開始訓練了。他剛看清眼前那堆槍械組件,甘小寧就用布將他眼睛蒙上,伸手將那堆組件攪和亂。白鐵軍壞笑著將一個零件拿走。許三多裝了一會兒,在桌上摸了一下,伸出一隻手來。白鐵軍搖頭不迭,直到被伍六一踢了一腳,從他手上搶走那個零件。伍六一把零件交回許三多手上。

許三多在操場上跑步。肩上扛著一支從車上卸下的重機槍,打著沙綁腿,穿著沙背心。伍六一從他身後超過去,那位是一挺機槍,兩箱子彈,背上再一個三腳架。整個三班都在身後,現在已經有一個很明顯的高下,伍六一和許三多在爭搶,甘小寧第三,史今第四,白鐵軍是老末。

誰都知道,伍六一和許三多在爭搶。他不能讓許三多戰勝他,他不能讓許三多成為第一。別人都在他們的身後。

三班幾個兵在練近身搏擊,甘小寧被打飛了出來,於是隻剩下兩個人在鬥。伍六一招狠力猛,許三多則簡直是個躲的天才。許三多終於試著還擊,最後兩人扭成了一團——互相的手腳都被對方製住,史今笑著吹響哨子。

這是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七連在演練夜間的潛伏與捉舌頭。

三班幾個全副武裝加偽裝的士兵從小河邊走過去,而後偽裝得更徹底的高城從河水裏爬上來,除了得意揚揚還是得意揚揚。一雙手從身後的泥土裏伸了上來,抓住腿就一拽,高城剛摔倒褲襠裏就被狠踢了一腳,高城痛得吐口大氣,嘴裏已經被塞上一個軟木塞,高城仍想還擊,但身上的武裝帶已經被往下一退做了綁人的繩索,順便是連脖子也一塊兒勒上。

許三多歡天喜地背著這俘虜就跑。一邊跑一邊大聲叫喊著:“抓住舌頭啦!我抓住舌頭啦!”高城說不出話,掙紮著喘氣,然後,高城被重重地扔在林間的空地上。

一聽到許三多的呐喊,偵察兵們頓時從四麵八方聚攏過來。

今兒誰演舌頭啊?甘小寧心想怎麼一下就落進了許三多的手裏了。

白鐵軍也覺得好奇,說:“連長說他派人,保密。”

史今說:“連長就愛搞這套!”說著拍了拍那舌頭,“舌頭,別不吱聲。”

伍六一推了推舌頭,突然驚叫起〖BF〗來:“我〖BFQ〗靠!這不是連長嗎?……背過氣去啦?”

眾人盯住一看,果然是連長高城。連長橫在地上,半天沒有動靜。

白鐵軍當胸就是力壓,然後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就是人工呼吸。高城動彈起來,一腳先把白鐵軍踹了翻倒:“不要動不動就人工呼吸!……誰抓的我?伍班副還是三班長?甘小寧?”

“報告,是許三多!”伍六一回答。

高城神情怪異地看看許三多:“陰溝裏翻船……許三多,以後抓舌頭不要勒脖子,舌頭也是人,舌頭……也需要喘氣的。”

高城悻悻地在三班作業簿上打了個鉤——這時,每個人都開始意識到了,許三多正在成為每一個人的對手。

他伏在戰車上的半露式射擊也越來越出色了,子彈隻要出去,幾乎看不到打偏的了。他打的全部是點射,行進間打點射,極好的心理素質,從一個目標轉向下一個目標動作幅度極小,射擊時完全沒有猶豫,他已經是個很老練的士兵。在點射聲中身邊的掃射聲格外刺耳,那居然是來自史今,沒恢複好的右手很難吃住槍身的震動,他幾乎要用半匣子彈才能打掉一個目標。

白鐵軍坐在靶坑裏,愁苦地聽著上邊的槍聲,同時又在那絕情坑主下麵的“正”字上添上一橫。旁邊是許三多的大號及正字,從那褪色來看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一年多的士兵生活,讓許三多的臉上已經退去了憨氣,二十歲的年齡在他的臉上還帶著一些稚氣,可射擊的訓練,卻讓他的眼光變得銳利了。

一句話,如果說許三多曾經蒙昧的話,那麼現在,他已經啟蒙了。

大家在以後的日子裏不得不逐漸接受許三多在很多方麵是優秀的這個現實。

史今拿著麵錦旗笑嘻嘻地走進連隊的活動室看著正看書的高城,“集團軍偵察兵技能第二,許三多掙的。”

“擱那吧!”高城指了指正牆當中的一塊,幾乎就在集體一等功旁邊,嘴上沒好氣,但他給了個最醒目的位置。

對史今高城問:“三班長,你個人射擊成績排在三班第八,我有點不相信自己眼睛了。”

史今有點不好意思:“那是因為全班都上去了。”

“可你本季度個人成績低於上季度,這怎麼說?”

“可是三班總體成績高於上季度呀。”

“我說你個人哪。你最近怎麼喜歡裝傻?”

史今垂下了頭:“我……會努力的。”

高城也不好再說下去了,另起了個話頭:“下月,國慶,山地演習,突發性質的,很重要。機會不多了,別告訴別人。”

“是。信不過我也該信得著三班。”

高城對史今仍是相當信任的,於是不再嚴肅,從身邊一堆書裏掏出一張剛刻好的光碟,就著桌麵推過去:“這應該是你們班的東西。”

“什麼?”

“某家夥暈到不人不鬼的片斷。你們淨說些上不得台麵的話,團裏也沒法當光榮事跡。我說刪前給我刻張盤。”

“謝謝,”史今幾乎是很鄭重,“謝謝連長。”

高城把書抬得很高,做出一副我在看書的樣子,好像對許三多滿不在乎。

當史今和許三多在操場上散步,史今已經樂開了花,他舉著那張光碟有些許的激動:“這就是地位。連長能想著你,有東西給你留一份,就是你在這裏有了生存空間。別泄勁,許三多,好好幹。”

許三多很冷靜:“班長,是不是你現在準走不了了?”

史今開心地笑了:“當然!全師最棒的八個兵有兩個在三班,這個班長還走得了嗎?”

許三多無限滿足地咧開了嘴。當笑容還沒有發展到最燦爛的時候,卻凍結了,許三多看見成才和七班的幾個人在沙坑裏摔跤。

許三多和班長再見後走向沙坑,而成才看見許三多過來,站了起來就要走開。許三多叫住他:“成才,我爸來信,說你爸在地裏摔了一跤。”

成才絕對是不給半分臉地走開,隻聽到他轉身後的聲音:“我爸來信,說他已經爬起來了。”

許三多站住了,臉上強烈的落寞,然後他看史今遠去的背影。他知道他的班長是他的朋友,但他不知道班長也是他現在唯一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