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再沒有可以抓手的石頭,兩人都進入一條絕路,袁朗終於無可奈何地回頭,看起來很不情願地用衝鋒槍向許三多瞄準。
許三多一下撲過去,居然在這間不盈寸的峭壁上想把對方扭住。袁朗是絕沒想到碰上這麼個愣主,槍脫了手,順著山壁一掉到底。許三多也往下滑了好幾米。
袁朗實在是不想跟這個奇怪家夥纏戰了,他打算爬上壁頂。許三多手足並用地緊追,他動作沒有袁朗的嫻熟,但那份顧前不顧後讓他緊追不舍。
袁朗停住,抬起一隻腳,如果一腳踢過去許三多隻有一滾到底的份兒,袁朗看著那張鮮血長流的臉有些猶豫,甚至有些感動。
“這麼玩命,值嗎?”袁朗終於被逼出了第一句話。
值不值許三多都已經一把扣住了他的腳,並且不打算放開,並且繼續在往上爬還打算扣住他更多的要害。袁朗沒反抗,但是抱怨。
袁朗:“你居然還要抓我舌頭?”
洪興國和緊追而來的七連士兵莫名其妙看著那倆在幾十米空中僵持不下的人,洪興國忽然拍了一下腦門:“快回去拿繩子!”
士兵問:“用得著綁人嗎?”
“救人!”
高城匆匆趕來時。許三多和袁朗已經被從山壁上縋了下來,幾個士兵正在做收尾工作,更多的兵們在交頭接耳。
洪興國有點哭笑不得地對高城說:“許三多抓了個活的,比咱們官大得多。”
那已經是副團職了,但高城看不出任何喜色,他走過去看著坐在地上的袁朗,後者正由醫務兵包紮著在剛才格鬥中造成的輕傷,高城看他的軍銜,他的軍裝,也看他的武器。
袁朗也看看他,正打算翻出身上的白牌。被高城阻住了:“不用翻牌,你沒陣亡,隻是被我們抓了活的。”
袁朗還真就不翻了:“我好像有點冤。”
對方的口氣硬,高城也不軟:“折在戰場上的人誰都可以說這個字,你現在是七連的俘虜。”
“嗯,坦白講,不冤,”袁朗看看表,“還有一個小時對抗結束,跟您的連隊打戰損比高達一比九,這種戰我們打不起。”
“您拿一個換我們九個?”高城驚了。
“本來是想一個換二十五個,最好零傷亡。”
高城默然,看看他的部隊,坦白講,他的部隊已經剩不下多少人了:“還是不知道您的來路。”
“我叫袁朗。”
“我說來路。”
“不該問的別問嘛。”
“您明知道一小時後所有人都會知道,”高城有些激動了,“很多人被踢出這場演習,完全沒有機會。”
袁朗笑笑,湊近高城耳邊:“老A。”
高城淡然點點頭:“謝謝。”說完他走向他的陣地下令,“收隊,回防。”
他離開袁朗後,神情可看不出半點輕鬆,那份沉重連洪興國都看了出來。
洪興國問:“怎麼?”
“老A。”
“什麼A?”
“特種作戰大隊……我們還能拿槍的人剩不到三成了。”高城迅速把洪興國傳染上了怏怏的情緒,知道內情的現場指戰員情緒都低落下來。
袁朗輕鬆地整理著自己的裝備,一個士兵把他的槍械放在他的身邊,鋼七連有些不好辦,他們不好意思真繳一個中校的械。袁朗顯然是打算作為俘虜跟回七連的陣地。他看著剛包紮完畢從身邊經過的許三多,後者半個腦袋都被繃帶包了,那歸功於剛才亡命的追趕。
袁朗笑了:“士兵,我是你的俘虜。”
許三多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隻是機械地敬了個禮,沉默著。
“我的武器該由你保管,”袁朗笑笑,“如果真打仗的話,它們是你的戰利品。”
許三多撿起地上那個小小的武器庫,狙擊槍、衝鋒槍、手槍,抱著走開,顯得很疲倦。袁朗用種備覺有趣的眼神看著他。
王慶瑞和他的軍官們皺著眉看著眼前的沙盤,代表紅藍方兵力的標示已經完全交錯在一起,亂了,這場對抗從一開始就被藍軍的主動搞亂了。三五三團已經被對手逼得枕戈待旦了,幾輛戰車隨時對著外圍空地,防空武器隨時搜索著天際。
周圍的叢林裏仍自冒著硝煙,這裏曾有過的戰鬥不亞於七連在前沿的激烈。
三發綠色信號在暮氣靄靄的山林間升起了。集結在山腳下的士兵們,紛紛地鑽進了步戰車裏。演習,結束了。
裁定是平局收場。在這次演習中攻不成攻,守不成守。號稱攻方的三五三團全過程中就無隙發動像樣的攻勢,守的藍軍打一開始倒以劣勢兵力四麵出擊,三五三團重裝部隊的數量優勢和火力優勢完全無法發揮,至今連藍軍指揮部位置都沒能確定……全線戰損比高達十五比一……攻方被迫防守,這也算是輸了。王慶瑞固執地將“輸了”二字放大調門。
幾乎同時一架直升機從山巒後轉出來,時間間隔之短,以致防空組的某位士兵下意識地把手上的導彈發射器抬了一抬。那架直升機徑直在指揮部空地上降下,幾個被迷彩包裹得幾乎不亞於一線作戰部隊的家夥跳下來,他們對紅軍指揮部熟到這種程度,看都不看就徑直走向偽裝良好的指揮部帳篷。三五三重裝團戒備地看著——這些折磨了他們整整一個晝夜的人。
幾個特種作戰大隊的軍官進來,為首那個叫鐵路的家夥很清楚自己的位置,無人引導便走向團長王慶瑞對麵的座位坐下。王慶瑞看著他,他看著王慶瑞。王慶瑞從手邊的煙盒裏拿出根煙叼上,並且看來明顯不打算給對方一支,鐵路自己伸手拿了一支,並且用王慶瑞的火機點上,而且看樣子絕對是不打算給對方點火。
王慶瑞抓住對方的手,把還燃著的火拖到自己煙上,點上。
不僅三五三的軍官,兩個特種作戰大隊的軍官也看得有些發愣。
鐵路首先打破了沉默:“你有意拿你的指揮部做誘餌?”
“嗯。”
鐵路懊惱道:“我上當了。”
“是上當了。”
“吃掉你的指揮部是徹底的勝利。可一旦開戰,有幾個徹底的勝利?應該全力摧毀你的後勤補給線。”
王慶瑞點點頭:“我也有個問題,我也一直在找你的指揮部,它絕對沒有我這裏的防禦森嚴。”
鐵路笑了:“那是,遠遠不如。”
“找到就能摧毀,可是它在哪?”王慶瑞看了看那龐大的沙盤,那真是一直讓他困惑的問題。
鐵路又笑了:“在你麵前,還有外邊那架直升機。”
“一直在天上,沒有固定地點?”
“一直在飛。”
“隻是一架直升機?”
鐵路點點頭:“我能跟我的任何戰鬥人員即時聯絡,襲擊你的任何一個節點。”
“幾個人,你的指揮部?”
“九個。”
王慶瑞看看他龐大的指揮部,近百個專職人員串接從指揮部到前沿的十幾個環節,僅僅這帳篷裏的各個分部門就不止九個,巨大的沙盤,名目繁多的各種設備,數十噸的偽裝器材,以及必需的,整個工兵連搶工出來的龐大防禦工事。
“這是我的指揮部,我拿它當誘餌是迫不得已,”王慶瑞苦笑,“你錯在戰術上,你犯了就不會再犯。我錯在戰鬥機製和編成上,那要糾正是三年、五年,更多。平局,可我是輸家。”
鐵路:“總部會告訴你,這就是這次對抗的目的。”
王慶瑞再沒說話,他吸煙,這回扔給了鐵路一支。
一屋子的軍官都僵著,不知該擺著架子還是共同檢討。
步戰車轟轟地回駛,車上的兵都顯得有點疲憊,因為這明顯不是一場大捷。對抗中被擊毀的戰車候在路邊,當大隊駛過時,便怏怏跟在後邊。
車裏的三班士兵都沉默著,並且在步戰車裏坐出如儀仗隊一般的嚴肅,許三多抱著四支槍,他自己的和袁朗的,放在以往那是大家傳觀的熱點,但現在袁朗坐在他們中間——一個搭順風車的俘虜。袁朗瞄瞄這個,瞄瞄那個,倒似自己做了主人一般。
“你們這八一杠用得還行嗎?”
甘小寧說:“報告,還行!”
“其實八一杠不錯,我們這槍的問題在於瞄準基線太高了,昨天我方一名狙擊手就因為這個被幹掉了。你們的射手用的什麼武器?”
甘小寧:“報告首長,是八五狙!”
許三多:“射手叫成才……報告首長。”
袁朗又眯起眼睛盯著許三多:“尊姓大名,小兄弟?”
“我叫……這個……我又犯錯了……”許三多恐怕還很少碰上袁朗這樣放鬆的軍人,那他就不適應,求援地看史今。
史今拄了槍直直地坐著,心思遠在不可知處。
伍六一替他說了:“他叫許三多,首長。”他沒忘了瞪許三多一眼,因為在麵對一個中校時,許三多恐怕是全車最沒有軍儀的一個人。
袁朗笑笑:“綽號拚命三郎嗎?”
“我犯渾。”許三多小聲支吾。
袁朗笑著看看全車人:“他為什麼這麼勇於認錯?或者說急於認錯?”
許三多再度用目光向史今求援,而史今好像看不見他,他隻好又轉回來:“我總是做錯……沒有事情不做錯。”
袁朗:“什麼事情錯了,這次是?”
恐怕除了他所有人都知道許三多是什麼事情錯了,都是常練格鬥技術的人,短暫而毫無保留的廝拚中,許三多傷得更重,而袁朗嘴角淌著血,右臉有些烏青,一個義務兵把團職軍官打成了這樣。
“我這個……出手太重。”
袁朗拿手指揩揩嘴角:“這個?就算這是個錯吧——為什麼犯這個錯呢?”
許三多第三次看史今,他幾乎絕望了,史今從在對抗中翻出白牌後就幾乎沒再說過話。
許三多:“因為……我朋友想在對抗中好好表現……他被您擊斃了……沒有機會……”
伍六一忍不住了:“許三多!”說著轉向袁朗,替許三多解釋,“他表達不清。不是這種原因。是鋼七連的榮譽感,戰鬥……”
袁朗:“明白了,我很抱歉。”他有些過於鄭重地向全車人欠了欠身子,“對不起。”
一車人都有些難堪,對這樣的歉意是否應該接受。
一直僵坐的史今卻忽然向袁朗點了點頭,說出他被擊斃後的第一句話:“沒關係,首長。”
號稱被擊毀的野戰炊事車又開動起來,司務長得意揚揚對著路邊駛回的戰車隊嚷嚷:“饞不饞嘴的都給我聽好啦!今兒晚上各連大會餐!”情緒忽然高昂起來,士兵們盡力地吸著鼻子,已經整整一個晝夜靠壓縮餅幹生活的士兵們吸著鼻子,早已經餓壞了。
戰車隊在林間的空地上環行,在傾軋出的漫天煙塵中停入自己的位置。袁朗第一個從車上跳下來,他並沒走開,看著那些沉默而心事重重的士兵一個個從戰車上跳下。許三多是最後一個,他跟在史今身後下來,抱著一堆武器。
袁朗叫住了他:“許三多?”
許三多機械地又想敬禮,然後想起妨礙自己敬禮的這些槍械是誰的,他忙送回袁朗手上。
“喜歡這槍嗎?”
許三多看一眼,點點頭,一個摸槍的人對沒摸過的槍械總有永恒的好奇。
“想要嗎?”
許三多這回點頭不是,搖頭也不是了。人家當然不可能拿這種東西送他:“這是……軍隊財產。”
袁朗笑著搖頭:“我是說,有興趣上我們那嗎?”
三班的兵幾乎就近在咫尺,氣氛忽然變得沉悶之極,袁朗在大庭廣眾之下忽然提了一個極其敏感的問題。
許三多的回答讓他們鬆了一口氣:“我是鋼七連的第四千九百五十六個兵。”
“是回答我嗎?”
“嗯。”
三班仍然像原來一樣麵無表情,但氣氛忽然輕鬆多了。
袁朗笑了笑,迎向正走過來的高城和他握手,從這會起許三多對他像再不存在一樣。
高城:“我們晚上聚餐。”
袁朗:“我們不聚。”
高城彬彬有禮但並不熱情:“要來嗎?”
袁朗指了指一輛剛駛進空地的高機動越野車,那東西對習慣重裝履帶車的鋼七連來說又是個新奇貨。駕駛員齊桓徑直把車開到兩人身邊:“報告,來接您回營地。”
袁朗看看表:“幾點出發?”
“八點十五。”
“要的東西帶來沒有?”
“還有四箱,全搬來了。”齊桓一舉一動都有武夫的利落,兩次就從後廂搬下四箱啤酒。袁朗衝高城示意:“連長,我就先告辭了,這是對七連兄弟表示的一點意思,以後還有見麵的機會。”
高城似笑非笑:“老A水準是比老步高,啤酒還全是青島規格?”
“都是兄弟們嘴裏省下來的。不成意思,再見。”
高城還禮:“後會有期。”
野戰部隊少客套,高城看著那車消失在暮色中,扭頭找人:“司務長,咱們的蘋果撿四箱好的給人送過去。”
司務長:“就開飯了。”
“那吃完飯送過去,”高城轉身走了。
三班仍站在原地沒動過窩,看著袁朗的車駛走,所有人輕鬆了些,又覺得少了些什麼。
史今:“解散。”
許三多:“班長?”
史今拍拍他的肩走開,甘小寧拍拍他另一邊肩,白鐵軍則比出個傻蛋的手勢。伍六一回頭看看他:“你做對一件事情,總算。”
許三多站在步戰車邊發呆。
營地現在最活躍的是炊事班,他們在炊事車邊忙的那勁頭,嚷嚷的聲音之大好像他們就是上帝。參加對抗的兵現在是一副鬆懈的神情,有些營房裏傳來口琴聲和吉他聲。居然有一天能夠無所事事地等飯,這對七連來說真是天堂了。
許三多卻在一個帳篷一個帳篷地尋找著成才。成才正坐在戰車後擦拭著他的狙擊步槍。找到成才後,許三多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說什麼才好。成才讓他看他的槍:“看,它漂亮嗎?”他愛不釋手地擺弄著那支纖長的步槍,並且擦掉一絲除他沒人能感覺到的纖塵。許三多由衷地誇獎著這支槍:“真漂亮!”
聽著暮色下的那些吉他和歌聲,成才眼神迷迷離離的,有些想哭。
“多好聽,”成才說,“我一直很想學,有時做夢還夢見自己在學,可醒來我知道我沒時間,我是個狙擊手,要做狙擊手就做最好的狙擊手。”成才撫摸著手上的槍說,“我把時間都花在它上邊了。每次我想彈吉他的時候,我就想,我是所有人裏邊最會用槍的,我還是最好的。現在我看見那個中校用槍……看他用槍……”成才有些茫然地模仿了一下袁朗用槍的姿勢,對一個自命不凡的射手來說,那實在是個噩夢,另一個射手在幾百米外的狙擊居然如在十米內用手槍射擊一樣自如和迅速,成才已經就覺得沒有任何指望了。”
許三多呆呆看著他的朋友,他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