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2 / 3)

“回避”之意……因為再來的事情,不容誰來打擾,也不容誰來窺看。兩名丫嬛偷偷摸摸地走了,楊肅觀也不阻攔,隻啜飲清茶,道:“瓊閣主,您請自便吧。”

楊肅觀早已見到了瓊芳,直至這最後一刻,方才出麵趕她,算是為她留了點麵子。瓊芳有些怕他,正想著是否離開,楊紹奇卻拉住了她,附耳輕聲:“留……下……”瓊芳遲疑半晌,先看了楊肅觀一眼,慢慢躲到楊紹奇背後,這才悄沒聲地坐了下來。眼看弟弟留下了瓊芳,楊肅觀也不多做爭執,當下站起身來,靜靜走到阿秀麵前。不知不覺間,人人都緊張起來了,不知他要如何責罰阿秀。屋裏靜了下來,父子兩人對麵站立,都是一語不發。良久良久,隻聽楊肅觀道:“阿秀,爹要問你幾件事,望你好好地答。”阿秀心裏怕到了極處,隻是左右張望,希望有人解救自己。楊肅觀道:“阿秀,不看別人。跟爹說,你做錯什麼了?”阿秀低垂臉麵:“我……我打人了……”楊肅觀道:“很好。告訴爹爹,你為何打人?”阿秀低聲道:“他們……他們辱娘。”楊肅觀輕聲道:“那現下呢?你現下打了他們之後,他們就不辱娘了嗎?”堂上眾人微微一驚,都曉得阿秀確實做錯了。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要想贏得他人的敬重,單憑拳頭是無用的。眼看阿秀眼中含淚,遲不應聲,楊肅觀俯身彎腰,輕撫阿秀的臉龐,說道:“阿秀,你若不知自己錯在何處,無論爹怎麼打你、罰你,都是無用。你說對麼?”不教而誅是為虐,楊肅觀要教誨兒子,送給他一個是非的道理。阿秀慢慢低下頭去,驀地咬住了牙,喊道:“不對”此言一出,眾人都是為之一驚,楊肅觀靜靜地道:“我哪兒不對?”阿秀好似豁出了性命,昂起頭來,大聲道:“你除了說廢話,還會什麼?他們欺侮我,你什麼都不做,就隻會打我隻會放屁放屁我問你,我打了他們,他們一樣辱娘,那我不打他們呢?難道他們就不辱娘了嗎?”此言一出,眾人麵麵相覷,竟都回答不出。隻聽阿秀激動道:“答不出來了吧?我今日打了他們,他們有話說,我不打他們,他們那張嘴還是愛說。告訴你我才不信你這一套在這世上,隻要有人敢欺侮我,我就要報仇來一個,我打一個見兩個,我打一雙隻要打得他們全怕我天下就沒人敢惹我了”啪地一響,楊肅觀右掌揮落,狠狠抽在兒子的麵頰上,這一抽並未用力,卻打得阿秀痛極。隻聽楊肅觀靜靜地道:“我打你了,你報仇吧。”阿秀撫著麵頰,咬牙流淚:“我……我打不贏你。可我知道自己沒做錯。再

來一百次、一千次,我那張凳子還是要砸下去……”

阿秀說出了心底話,他不服、也不受教。瓊芳與楊紹奇對望一眼,眼裏都見到對方的擔憂。楊肅觀深深吸了口氣,他點了點頭,道:“很好。”頓了一頓,道:“老蔡,取我的劍出來。”瓊芳驚呼一聲,眾家丁則是兩腳一軟,一個個發抖起來了。老蔡也怕了起來,奈何大老爺有命,隻好遲移緩步,略做拖延,眼角卻瞄向了楊紹奇,希望他出麵緩頰。楊家不隻有位大老爺,另還有位二老爺。一片靜默間,楊紹奇緩緩行上,道:“哥哥,這事不能全怪阿秀。常言道:一隻巴掌拍不響。咱們楊家管不住自己的親戚,任憑這些外人羞辱他的母親,咱們是不是也有錯呢?”楊肅觀伸起手來,製住弟弟的勸說,靜靜地道:“你閉嘴。”楊紹奇微感錯愕,還待再說,耳中卻聽道:“家有千口,主事一人。我不在家的時候,你便是這個家的主人,大小權柄,盡出你手。如今你管成這個模樣,還有資格說話麼?”楊紹奇所言不錯,此事不隻阿秀有錯,楊家上下也有錯,隻是這個錯卻須由楊紹奇自己承擔。他鎮不住場麵,任憑外人在家肆虐,如今留了個爛攤子給大哥,還有臉說什麼?眼看二哥原是小弟,全無用處,老蔡便也沒話說了,便取過一隻漆黑木匣,送到大老爺麵前,打了開來。木匣長約四尺,裏頭襯著絲緞,放了一柄寶劍。瓊芳怕了起來,顫聲道:“楊大人……”瓊芳平日雖是頤指氣使,可對方是楊肅觀,卻連一句話也插不下去,眼見寶劍出匣,眼角隻能急急望向窗外,就盼盧雲真躲在院子裏,能夠及時現身相救。楊紹奇也是滿心焦急,忙拉住了一名家丁,低聲急問:“少奶奶呢?怎麼還不出來?”滿屋子忡忡不安,卻無人膽敢阻攔,但見楊肅觀麵向阿秀,靜靜地道:“阿秀,你可曉e得,爹爹為何待你這般嚴厲?”阿秀別開頭去,不敢言語,楊肅觀道:“因為我視你如親生,打你到我身邊的第一日起,我就琢磨著如何教養你,四年以來,不敢一日懈怠。孩子,你可知我的苦心?”

阿秀全身發抖,慢慢地點了點頭。楊肅觀道:“很好,今日爹爹要和你做一個約定,我倆終身都不能反悔。”說話間,便從木匣中取出了寶劍,頓了頓,驀地把手一抽,隻聽刷地一聲,劍身出鞘,瓊芳不覺尖叫一聲:“楊大人住手”猛聽“嗡”地一聲大響,眼前精光閃過,但見地下多了一道痕跡,長有八尺,入地深達數寸。轉看阿秀,卻是好端端地站著。眾人驚出了一身冷汗,阿秀也是颼颼發抖,小臉轉為蒼白。楊肅觀手指地下劍痕,道:“孩子,這天下有一道線,我稱之為規矩。你即使書讀不好、肢體殘缺,隻消躲在這條界線之後,爹就能保護你,讓你平安長大。可你若要越線而過,無論你再聰明、爹的本領再大,卻也護不住你。”他俯身下來,撫著兒子的臉龐,道:“孩子,你若想留在這間屋子裏,便得站在這條線後,終身不許跨出去。若不然……”伸手朝大門外一指,輕輕地道:“你我父子緣份到此為止,你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爹爹不會強留。”阿秀全身大震,他本以為爹爹會打他一頓,說不定還會提劍砍他,沒想爹爹竟然不要他了?眼看阿秀眼眶紅了,垂著小臉,不言不動。一旁管家拚命眨眼,家丁丫嬛們也胡亂打著手勢,都要他向老爺低頭認錯。誰知這孩子平日嘻嘻哈哈,此刻卻似傻了一般,隻顧瞧著地下劍痕,對身外一切視若無睹。楊肅觀輕輕地道:“阿秀,世人都不喜歡守規矩,是故天下無人喜歡楊某,楊某也坦然以對。但對你,爹爹不能不在乎。你若要做我的孩子,便得走我的路子,終生不得反悔。否則,請你即刻離開我楊家大門。日後你我道上相見,彼此既無父子之名,自也不必再留什麼情麵。”瓊芳呆住了,她不懂楊肅觀何以如此決絕?阿秀隻不過是個孝,能造什麼亂?難道他還真怕阿秀生有反骨不成?正錯愕間,猛聽阿秀大喊道:“走就走誰希罕留你這兒”正欲轉身,管家急忙拉住,慌道:“少爺別亂來”阿秀使勁掙脫,大哭道:“別拉我我走了最好那以後你們就有好日子過啦”眾人聞言一怔,管家喃喃地道:“少爺……你……你怎麼說這話……”阿秀淚水撲颼颼地落下,哽咽道:“你們以為我是三歲孝嗎?我早就知道啦,反正娘會給外人笑,便是因為帶著我這個沒爹的野孩子,對不對?”將額頭的玉佩解下,扔到了地下,大哭道:“走就走阿秀不必靠你們養阿秀是三眼二郎神的孩子”阿秀仰頭大哭,瓊芳也吃了一驚,隻見他眉間有一道傷疤,長達寸許,色呈淡紅,望來竟如神眼一般。瓊芳心頭一跳,立時想到了盧雲,那日在火堆旁親眼所見,他也有這道一模一樣的傷印。難道……難道阿秀真是盧雲的孩子不成?所以楊肅觀才有這許多顧忌?正猜間,阿秀已然淚流滿麵,轉身奔出,來到了大門旁,突然腳步一頓,驚見花廳旁倚了一名美婦,手上提著自己上學用的小包袱,正自癡癡凝望自己,卻不是娘親是誰?阿秀張大了嘴,隻見娘親眼眶紅了,她等閑不會掉淚,此刻卻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地哭。阿秀淚凝於眶,隻想說

些什麼,可話到口邊,淚水卻要收不住了,霎時咬緊牙關,大吼一聲,便從娘親身邊擦了過去,一溜煙地走了。“少爺少爺”管家追入院中,不住大喊:“你幹什麼啊?快回來向老爺認錯啊”管家追了出去,叫聲漸漸遠離,屋裏便靜了下來。楊肅觀把劍收回了鞘裏,放入了木匣中。慢慢在太師椅上坐下,道:“來人,斟上了茶。”四下靜得怕人。阿秀不見了,屋裏從此沒了孝,以後便是這般清靜了。一片寂然間,忽然大門口人影微動,一名女子掉頭離開,正是顧倩兮,她也要走了。瓊芳曉得她要去找阿秀,忙追了過去,喊道:“顧姊姊,等等我啊”

顧倩兮走了,沒有一個字交代,誰也不知她還會不會回來?大廳更顯得安靜,似連一根針落地也能聽聞。楊紹奇拉住了丫嬛,附耳道:“老夫人到底怎麼了?為何還不出來?”丫嬛放低了嗓子,正要附耳述說,卻聽大廳裏傳來低沈說話:“紹奇,沒用的。在這個家裏,誰都要守規矩。”大老爺把話一說,丫嬛嚇得雙手連搖,什麼話都沒了。楊紹奇也不多話,隻默默走到了門邊,低聲道:“守你的規矩。”二爺頭也不回地走了。須臾之間,家丁逃命、丫嬛開溜,大廳裏頓如空城一般,除開楊肅觀,再也見不到別人。此時此刻,萬籟俱寂,天地噤聲。楊肅觀獨坐廳心,慢慢提起茶杯,輕啜一口,好似即使隻有一個人飲茶,他也要這般循規蹈矩、正襟危坐,便似有誰在旁窺伺著……“嗚嗚……嗚嗚……我不是故意的……”近午時分,“楊守正府”對過的窄巷裏傳來哭聲,那兒有個孩子低頭拭淚,哭得好生傷心,因為他又一次聽見自己的名兒……“野種啊野種啊”打五歲起,阿秀隻消聽到這兩個字,全身寒毛就會豎起來,因為“野種”的下句話定是這個:“阿秀,你娘還沒嫁人,你是打哪兒來的啊?”阿秀也知道說話之人在想些什麼,一碗豆漿一文錢,睡阿秀的娘不用錢,正因如此,理所當然,每回阿秀一聽到“野種”二字,他一定發狂發威,一定要撲上前去,就算那人有大象那樣大,也要將他活活踩死。阿秀才不聽別人的,他很早就立下了自己的規矩,世上隻要有人欺侮他,他便要下手揍人,隻消狠狠打過一個人,望死裏打,別人就不會再惹他了。可是……可是就算打死了每一個人,阿秀還是不知道,他是打哪兒來的……阿秀抱住了頭,嗚嗚哭泣,他躲在家門對過的小巷裏,希望再偷看娘最後一眼。從小到大、娘就是阿秀最要緊的人。兩人從來形影不離,那年娘要出嫁,姨婆很擔憂,要她別帶阿秀

走,可是娘不答應,她知道阿秀會哭,會舍不得自己,所以把他帶進了楊家。眼淚一滴滴垂落麵頰,阿秀其實舍不得娘,為了娘,阿秀總是裝得又憨又傻,專拍馬屁,他有本領讓家裏人人都歡喜他,就算是冷麵的爹爹,阿秀有時也敢鬧他、逗他哈哈大笑……隻要有娘在,那兒就是家。離開娘之後,自己還能去哪裏?倘使自己流浪天涯了,以後還看得到娘麼?想到這兒,阿秀心下大慟,忍不住站起身來,隻想朝家門奔回,奈何腳步才動,卻又生出了一個念頭,逼得他張大了嘴,怔怔喃喃,再也動彈不得。對了……自己怎麼忘了?沒有了野種,娘就不會哭了。世上再也不會有人嘲諷她、戲弄她,問她這個“野種”是打哪兒來的……心念於此,阿秀咬住了牙,淚水滿盈間,轉朝家門凝望最後一眼。再見了,娘,阿秀是天神的孩子,他要回天上去了。

阿秀擦去了淚水,霎時背轉身子,奔入了黑暗的窄巷,頭也不回地走了。顧倩兮手提小包袱,離開了楊府,瓊芳明白她要去尋找阿秀,便也不敢多話,隻默默相陪。剛過完年,街上有些冷清,好些店鋪都還沒開張,二人一前一後地走著,瓊芳望著顧倩兮的背影,不知不覺間,心裏有猩憐她。眼前這位顧姊姊家道中落,她的父親死於牢獄,讓她淪為賣漿女,成了街談巷議的笑話,好容易嫁入了官家,種種奚落譏諷卻是如影隨形,妯娌公婆、內親外戚,誰都能踩到她頭上。人生便是如此,過去尚書府裏的明珠,如今風光已褪,富貴凋零、再過幾年,青春也要離身而去,卻還能剩下些什麼?瓊芳心中微起慨然,慢慢便停下腳來,回頭望向空蕩蕩的大街。方才在楊府見到一個影子,依稀便是盧雲的身影。他會不會悄悄跟著來了?想到了那幅麵擔,瓊芳心亂如麻,那麵擔如此眼熟,必是盧雲之物無疑。可說也奇怪,那麵擔若真是盧雲的東西,又怎會落到顧倩兮手中?難道他已悄悄來探視過顧倩兮?不可能,顧倩兮既已嫁了,盧雲便不會自行來訪,便算來了,也不會讓她知道,更不會留下蛛絲馬跡,以免讓人家為難。可顧倩兮又是怎麼拿到那幅麵擔的?莫非這壓根兒不是盧雲的東西,卻是自己多心了?還是……還是自己根本猜錯了盧雲的心思,他倆昨夜早已相會?猜不透,盧雲是內蘊如火的人,有時奮不顧身、有時消沈寂寞,什麼事都深藏心裏,如今來到楊家一看,顧倩兮、楊肅觀這對夫婦也是深沈如海,高深莫測,三人糾纏在一起,卻是什麼個了局?倘使再添上自己一個,豈不天下大亂?瓊芳微微苦笑,她什麼都猜不透了,阿秀的身世、麵

擔的來曆……什麼都亂成一團。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麼,起初她見到盧雲身上的火,內心大受觸動,便緊緊圍繞著他,終於鬧得方寸大亂,彷佛引火一般,如今餘波所及,這把火也燒到了蘇穎超身上,可別害慘他才好。正想著自己的心事,顧倩兮卻已消失不見了,瓊芳忙道:“顧姊姊,等等我啊”正要拔腿直奔,忽然腳下跌絆,裙子又給樹枝勾著了。她啊了一聲,這才發覺自己還穿著那身女裝。她有些氣了,可又不能當街脫衣,正踹打樹枝間,忽聽遠處傳來驚喜聲:“秀你怎麼來了?”瓊芳循聲轉頭,但見路旁一座招牌,閃亮生輝,正是“尚書豆漿”,瓊芳心下大喜:“啊呀,這是顧姊姊的娘家。”這“尚書”二字並非自賣再誇,而是為了誌念景攤兵部大臣顧嗣源,便以他生前官秩為店名。隻是顧嗣源卓爾不群,素來自負高材,如今卻成了女兒豆漿鋪門口的一塊招牌,不知泉下有知,卻是該哭該笑?正胡思亂想間,瓊芳也走近了店鋪門前,時近中午,門口擺了幾張板桌,空蕩蕩的,一不見夥計招呼,二也不見客人,想來過了早飯時光,生意便清淡了,她見店鋪門戶虛掩,便探頭張望,隻見堂裏站了一個年輕女人,濕著兩隻手,正與顧倩兮說話,看她神態熱絡,卻又隱隱帶了幾分恭敬,若非是顧家昔日的舊屬,便是秀出嫁前的丫嬛。瓊芳看了半晌,便敲了敲門,道:“叨擾。”那女人聽得說話,忙轉過頭來,一見瓊芳佇立門旁,不覺咦了一聲,全身上下打量一遍,方才愣愣地道:“這……這位姑娘,你……你要找誰?”瓊芳聽她以“姑娘”二字相稱,自感不慣,正要清嗓回話,卻聽顧倩兮道:“這位是瓊秀,我的朋友。”那年輕女人醒悟過來,笑道:“原來是秀的朋友,難怪這般整齊了。”今兒瓊芳真漂亮,到哪兒都惹人注目。她不知如何作態自謙,隻能咳了咳,道:“這位是……”顧倩兮道:“這位是徐妹子,我昔日的朋友。”那年輕女人笑道:“什麼朋友?丫嬛就丫嬛,秀還替我瞞呢?”略經先容引介,瓊芳便也得知這老板娘叫做“徐”,果然是顧倩兮少女時的丫嬛,自己卻沒猜錯。那徐甚是殷勤,正要拉開桌椅招呼。顧倩兮卻拉住了她,道:“不忙了,阿秀來過這兒麼?”徐茫然道:“阿秀?初二時秀不是才帶他回來過麼?什麼時候又回來了?”眼見秀一語不發,旁邊的瓊芳也是麵帶苦笑,不由大驚道:“阿秀走丟了嗎?”那徐很是聰明,單憑幾句話,便猜出阿秀出事了。顧倩兮卻不肯多說內情,道:“沒事,他出門

玩去了,我一下找不到他,便順道過來看看。”略做交代,便道:“我先走一步,你若見到阿秀,便留他下來,別讓他亂跑了。”正要離開,卻讓徐拉住了,聽她低聲道:“秀……是不是楊家那幫親友又來搗亂了?”聽得這個“又”字,瓊芳心下一凜:“好啊,淑寧惡名遠播,連娘家人都知道了。”顧倩兮還是什麼都不肯說,徑道:“你別多問,總之先別讓姨娘知道此事,過兩日我再來瞧你們。”正要離開,徐卻又拉住了她,低聲道:“秀,讓我去找裴少爺吧,他開著賭場,手下又有十來個地痞,消息靈通,找起人來快些。”

聽得“裴少爺”三字,瓊芳心念微轉,頓時想了起來:“對了,是揚州那位裴老先生的兒子。”年前揚州驛館夜話,瓊芳曾見過一位老者,姓裴名鄴,乃是顧嗣源在世時的知己,據說有個兒子在廄開立賭場,想來便是這位“裴少爺”了。若有他幫著找人,自也有些便利。瓊芳什麼事都是一點就通,隻是她再機敏十倍,卻也想不到這位“裴少爺”也曾追求過顧倩兮,甚且還毒打過盧雲一頓,頗有幾分地痞天資,如今開立賭場營生,倒也不算埋沒人材了。顧倩兮沈吟半晌,道:“也好,你要裴盛青別四處聲張。若是找到了阿秀,請他先送回這兒,別送到楊府。”徐慌不迭地答應了,還待商議如何找人,忽聽瓊芳道:“顧姊姊,要找阿秀,何必去問別人,讓我替你找吧,擔保一個時辰之內,便能把人交回你手裏。”徐聽她口氣甚大,不覺訝道:“你……你認得衙門的人麼?”瓊芳笑了笑,想她家累世公卿,此刻若請爺爺出麵找人,阿秀如何逃得出五指山?正要傲然答話,驟然之間,“鎮國鐵衛”四字閃過眼前,卻又讓她閉上了嘴。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顧倩兮自己有個神通廣大的丈夫,卻寧可去求裴盛青,如今瓊芳離家出走,又怎好回家央求爺爺?屆時還不給拖了回去?顧倩兮明白她的難處,便道:“一點小事,先別驚動府台。要是裴盛青找不到人,再請妹子出麵不遲。”徐聽在耳裏,驚在心裏,不知這瓊秀是何來曆,竟能指揮朝廷府衙?還想來問,顧倩兮卻已走出了店外,徐猛地想起一事,忙又拉住了她,道:“秀等等我……我這兒還有件事……不知該不該跟你說……”顧倩兮點了點頭,道:“說吧。”徐神色不大對勁,支吾了許久,方才道:“我昨日下午……見到了……見到了一個人……”顧倩兮見她滿是躊躇,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不覺也納悶了:“見到誰了?”徐低聲道:“我……我見到了以前那個……那個……”話還在口,猛聽後堂傳來一聲呼喊:“徐啊,是誰來了呀?”徐嚇得跳了起來,道:“姨娘起來了。”“早起來囉……”隻見一名女子從後堂走出,一手綁著發髻,一手遮掩哈欠:“唉,年紀大了,背老是疼,趕明日可得換床新褥子……”

揚州土話,最是喋喋不休,猛一瞧見顧倩兮,不覺雙手放開,驚喜道:“是倩兮啊不是說明天才回來麼?怎麼早一天啦瞧我都還沒買菜……”拉住了她,正要坐下說話,猛一見到瓊芳,先是微微一怔,之後從頭到腳掃過一遍,狐疑道:“這是誰啊?”顧倩兮正要說話,徐卻替她答了:“這位是瓊姑娘,秀的朋友。”不忘附耳湊聲:“是個有錢有勢的。”“哎喲”姨娘雙眼亮了起來,登時眉花眼笑:“幸會、幸會。咱就是二姨娘,倩兮一定和你提過我啦。”瓊芳哪裏認得她,隨口便道:“當然、當然,顧姊姊同我說了好些您的事兒,她說姨娘溫柔敦厚,秀外慧中,勤儉持家……”聽得此言,姨娘徐都笑了起來,連顧倩兮這般心事重重,也不禁噗嗤一笑。瓊芳倒是愣了,不知自己說錯了什麼?莫非這“二姨娘”竟是凶狠潑辣、豪奢鋪張、斂聚家私不成?二姨娘午覺方醒,口還渴著,便去桌邊斟茶,自言自語道:“阿秀那混小子,昨晚大半夜上我這兒鬧,弄得店裏一塌糊塗……下回見到他,非打死不可……”說了幾句,卻聽顧倩兮道:“徐,我先走了,記得我吩咐的事兒。”聽得顧倩兮急著走,二姨娘自是咦了一聲,道:“怎麼啦?茶都還沒喝上一口,這麼快就走了?”眼看徐麵色古怪,顧倩兮也是回避著自己,二姨娘暗暗察看一陣,忽見顧倩兮手上提了一個小包袱,好似是阿秀的東西,不覺心下一凜,便試探道:“阿秀呢?怎沒帶他過來?”顧倩兮道:“他下午要去學堂,不能過來。”二姨娘呸道:“騙誰哪?”伸手一拉,奪過顧倩兮手上的包裹,隨手一抖,現出了阿秀的筆墨本子,大聲道:“這是什麼?”事機敗露,顧倩兮隻能收起包袱,轉身便走。二姨娘站起身來,攔住了她,大聲道:“倩兮,阿秀出了什麼事?快和姨娘說”顧倩兮還是不肯說,頭也不回,已然走出店外。徐吃了一驚,趕忙追了出去,道:“秀,有事和姨娘商量嘛,讓她幫你出主意唄。”顧倩兮一字也不吭,卻等於說了千言萬語,想來她必定受了氣,而這個氣也不方便提。二姨娘深知顧倩兮的脾氣,便也不去問她,眼看瓊芳還站在一旁,忙一把拉住了,低聲道:“究竟出了什麼事?你知道麼?”瓊芳歎道:“阿秀打人了。”二姨娘咦了一聲:“打人?怎麼個打法?”瓊芳道:“拿著凳子砸人,險些把人打死。”二姨娘呆了半晌,突又嚷了起來:“我才不信阿秀這孩子好生懂事,哪會無端打人?你且說是不是有人激他?”瓊芳聽她一語中的,想來此事也非頭一遭,便道:“是。激他的是個孩子,身分倒是不得了。”二姨娘愣道:“身分不得了?該不會是……”瓊芳遮嘴細聲:“雌袍的。”

砰地一聲,二姨娘朝桌上奮力一拍,噴出兩個字:“老娼”瓊芳眨了眨眼,這才明白阿秀開口“老娼”、閉口“老娼”,滿嘴汙言穢語,卻是打哪兒學來的。看這二姨娘必然認得淑寧一家,一時恨得牙癢癢的,便指天罵地起來:“一家婊子破落戶,真以為自己當了王妃,就能升格做仙女啦?笑死人啦這姓於的也不去照照鏡子,憑她那點臭皮爛色,路邊乞兒也搭不上的醜貨,也敢上門勾搭咱家姑爺?敢情是失心瘋了吧?”二姨娘越罵越火,提起雞毛潭子,狠狠朝桌上亂打,倘使淑寧在此聽了,非氣得一命嗚呼不可。正臭罵間,忽見瓊芳睜眼望著自己,便歉然一笑:“瞧我,每回提這賤人的名字,便得漱口了,真是……”喝了口熱茶,理了理鬢發,笑道:“還以為是什麼大事,原來是孝子打架,楊肅觀見了怎麼說?可是各打五十大板啊?”瓊芳搖頭道:“那倒沒有。他把阿秀逐出家門了。”“什麼?”二姨娘震怒跳起,大罵起來:“他把阿秀趕走了?”瓊芳嗯嗯點頭:“是啊,楊大人還提著劍,險諧了阿秀的手。”二姨娘氣得瘋狂了,尖叫道:“該死的楊肅觀孝子打架,又沒打死人,你逞什麼凶?虧你當年好說歹說,我才把倩兮交給了你,你怎能這般待我家阿秀?”連珠炮的吼聲中,便已提起了雞毛潭子,直衝出門,嚷道:“拚了拚了看老娘把裴盛青找來,便上你楊家鬧去”眼看二姨娘凶狠潑辣,手提雞毛潭子,似想將楊家老小一潭子掃死。瓊芳又驚又佩,暗笑道:“我道誰的本領大?原來她才是行家了。”世上第一難纏的,便是這幫三姑六婆,嘴能說、手拿打,打不過便哭,哭還要哭得舉國皆知,流傳千古,什麼“竇蛾讚六月雪”、“孟薑女哭垮萬裏牆”,都是婆婆媽媽的偉烈事跡。秦始皇見了她們,心裏也要毛上三分,何況是小小的“觀海雲遠”?過去瓊芳換上男裝,學盡男子漢的心機手段,如今看來,倒似本末倒置了,她笑了起來,眼看二姨娘氣衝衝地奔出門去,便也急急跟上。二人來到店外,卻見顧倩兮與徐倚著牆,還在那兒悄聲說話,二姨娘一把拉住了

顧倩兮,喝道:“還在這兒嘀嘀咕咕?走姨娘給你撐腰咱們現下就找楊肅觀說去他要嘛和於家人一刀兩斷,要嘛給咱們一張休書,憑我家倩兮的花容月貌,還怕沒人要嗎?”聽得姨娘大喊大嚷,竟然提議火焚楊家,徐怕了起來:“姨娘,你別說了,秀不高興了。”二姨娘尖聲道:“高興?等於家那幾隻母豬爬進門,你家秀還有幾天高興日子?那幾隻爛婊子要不順楊紹奇這根竿子望上爬,再不便打楊肅觀的主意告訴你,趁老娘還沒死,盡早閹了這對豬兄狗弟,看他倆能討幾房小妾”說著作勢欲衝,打算找柄尖刀來用。顧倩兮拉住了她,輕聲道:“姨娘,夠了,別再鬧了。”二姨娘大聲道:“誰鬧了?早知這姓楊的這般勢利眼,當年姨娘早該讓你跟著盧雲那窮酸走至不濟還免受這等閑氣”聽得“盧雲”二字,瓊芳險些驚呼出聲,徐則是嘖了一聲,跺腳道:“姨娘”場麵靜了下來。二姨娘自知失言,隻得別開頭去,不敢再說了。顧倩兮自顧自地進屋坐下,望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久久無言。二姨娘與徐對望一眼,卻也沒話可說了。自盧雲離開家門那天算起,十年光陰就這樣過去了,他再也沒有回來。現今說這些,徒惹顧倩兮傷心,又能如何?時近正午,天色卻慢慢陰暗了,八成又要下雪了。二姨娘不知該說什麼,隻能為顧倩兮斟了一杯熱茶,讓她暖暖身子。徐則是緊挨著秀坐下,怯怯握著她的手。瓊芳一旁看著,心裏也不禁代她們難過。總說“十年風水輪流轉”,那年景泰覆滅,正統重登三寶,她瓊家從此躍居極品,不可一世,可憐顧家卻慘遭池魚之殃。老爺夫人都死了,偌大家業也隨之散盡,隻剩下眼前這三個女人,從尚書府一路墜到了豆漿鋪,仍在苦苦守著對方。瓊芳是個心軟的人,她深深吸了口氣,正想將盧雲的行蹤透露出來,卻聽徐低聲道:“秀,你……你快別難過了,我和你說……昨日傍晚,豆漿鋪裏來了個客人……”話還在口,卻聽二姨娘咳了一聲,道:“徐。”這話已是第二回提起,可每回都讓二姨娘截斷。瓊芳微微一凜,眼見二姨娘朝徐頻使眼色,似有什麼事瞞住了顧倩兮。瓊芳眼珠微轉,霎時恍然大悟:“好啊大水怪來喝過豆漿了”瓊芳狀似豪邁,其實為人頗有心機,一看姨娘與徐眉來眼去,便已猜出了一個梗概,不消說,二姨娘早已見到盧雲了,可她卻著意瞞住了這個消息不說,看來她壓根就不要讓顧倩兮知道。瓊芳猜得到二姨娘的心思。看這姨娘鬧歸鬧、吵歸吵,卻是個世故的人,自也明白覆水難收的

道理。顧倩兮既已嫁了,便是楊家的人,豈容誰來反反複覆?若真把盧雲的行蹤透露出來,又能如何?不過是讓她多掉幾滴淚罷了。難不成她還真能帶著阿秀,與一個賣麵小販浪跡天涯?婚姻不同於兒戲,很多事是勉強不來的。盧雲一生不得誌,以狀元之尊淪為一個賣麵小販,連養活自己都難,這是他自己選擇的路,便得自己一個人孤獨走完。看二姨娘這幅神氣,她不會允許盧雲再來拖累誰。

良久良久,誰都沒說話,最後還是顧倩兮自行起身,說道:“姨娘,我先走了。你們若找到了阿秀,便留他在店裏,我晚間自會來瞧他。”二姨娘忙道:“你別動了,先在店裏歇著,姨娘替你去找人吧。”顧倩兮沒有作聲,提起阿秀的小包袱,默默走了。二姨娘看在眼裏,又是心疼、又是內疚,忙一把拉住了瓊芳,附耳道:“好姑娘,快替我陪著她,姨娘來日重重有賞。”瓊芳笑了起來,想她富豪世家,還缺什麼賞賜?儼然便道:“好吧,姨娘得賞我兩籠包子,一碗豆漿。”二姨娘笑著催促了:“快去唄,多少籠包子都成。”瓊芳追上了顧倩兮,還未說話,卻聽背後“阿秀”、“阿秀”之聲大起,她趕忙回頭去看,卻見二姨娘手提掃帚,竟在馬路上奔走找人了,隻聽她左一聲心肝在何處、右一句寶貝快出來,呼聲不絕於耳,鬧得滿街雞飛狗跳。瓊芳暗暗發笑:“似她這般尋法,阿秀便在左近,也要亡命天涯了。”她看了半晌,忙又趕上了顧倩兮,道:“顧姊姊,你現下要去哪兒?”顧倩兮並未回話,隻到街邊雇車,招了好久,卻不見車來,瓊芳曉得她心事重重,便也不多問,隻陪著她望長安大街走,約莫行過一個街口,一輛馬車姍姍來遲,車夫低聲問道:“坐車麼?”這車子四輪前挽,有頂有門,乃是時興的二馬合掛車,兩輛白馬拖著,望來很是幹淨,再看車夫頭頂大氈,披掛整齊,大不同於路上所見的髒人爛車,最合姑娘的心意。眼看顧倩兮開門上車,瓊芳便也搶了進來,還未說話,便聽顧倩兮吩咐車夫:“去紅螺寺。”瓊芳微微一凜:“紅螺寺?你要去燒香麼?”顧倩兮輕聲道:“我要去見阿秀的生母。”瓊芳大吃一驚,正要追問,待見顧倩兮默默無言的神氣,不覺心下一凜,便也閉上了嘴。又下雪了,將近中午時分,太陽卻不見了,街上凍得像是半夜。卻見街角縮了一名幼童,手拉棉襖,颼颼發抖,自是阿秀在這兒受苦了。適才一個激憤,從家門口狂奔而出,連跑了三裏路,如今阿秀又累又渴,再也走不動了,隻能蹲在街邊,獨自掉著眼淚。再過一個時辰便是正午,學

堂也開課在即,阿秀卻不必上學了,這聽來像是一件好事,可阿秀卻沒地方去了。他沒了爹,沒了娘,所以也沒了家,自今往後,肚子若是餓了,隻能自己找東西吃,晚上睡覺冷了,隻能乖乖為自己蓋被。這一走之下,再也見不到叔叔、奶奶、管家伯伯……天地裏就隻剩下自己一個人,孤孤單單地活著。嗚嗚嗚……阿秀望著地下,終於抱頭痛哭起來。平日雖說少哭,可一旦離開了娘親,淚水便像決了堤,一發不可收拾。正哭間,忽然背後也響起嗚嗚怪聲,阿秀咦了一聲,正驚疑間,背後已撲來一人,緊緊抱住自己,大哭道:“阿秀”阿秀嚇了一跳,隻聽來人嗓音嬌嫩,語音嗚噎,連忙擦拭淚水,撇眼去望,麵前一名小小姑娘,卻是華妹到了。聽她痛哭道:“阿秀我總算找到你了……人家昨晚等你等到天亮,都沒見你回來,害華妹擔心了一整夜……嗚嗚……嗚嗚……”阿秀昨夜被鬼抓走,想已轟動江湖,人駒知。看華妹眼眶浮腫,容情憔悴,好似真是一夜未睡。她哭了幾聲,聽不到阿秀說話,抬頭一看,驚見秀哥也是兩眼發紅,還掛著兩條鼻涕,不覺驚道:“阿秀,你……你怎麼了?被鬼附身了了麼?”阿秀領導眾童,乃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何曾哭喪了臉?他見華妹滿麵駭然,忙拿出了大哥的模樣,先吸起了鼻涕,吐痰道:“誰哭了,我正笑著哪,昨晚打鬼打得痛快哈哈哈哈”幹笑幾聲,想到了娘親,卻忍不住心下一酸,再次紅了眼眶。華妹駭然道:“秀哥,你眼睛真的紅了,到底怎麼啦?”阿秀忍淚道:“我……我……”正要道出實情,忽然纖纖玉手伸來,攜住自己的手掌。

阿秀咦了一聲,隻見這手腕好生雪白纖細,配上蔥綠晶瑩的玉鐲,好看的不得了,捏來滑滑的甚是柔嫩,比芳姨的手還好摸幾分,不知不覺間,阿秀心頭怦怦跳了起來,抬頭呆望,卻又矍然一驚,顫聲道:“伍……伍伯母……”豔婷來了,她一如過往,身穿黑貂皮襖,看她五指勾在纖腰上,側眼打量阿秀,似笑非笑,明眸癘,透出了一身的國色天香。阿秀平日雖總愛譏笑伍伯母,說她惺惺作態,可此刻握著她的玉手,又聞到她身上的香氣,竟是六神無主、五內俱焚,直想挨到她懷裏,讓她細細愛憐一番。豔婷又高又漂亮,美得不象話,男人不分大小,全都愛著她。不過她今兒卻好愛阿秀,隻見她彎腰蹲下,含笑道:“小阿秀,你娘呢?”伍伯母彎下腰來,衣襟微敞,一張笑臉又美又柔,阿秀雙眼突出,元神似已出竅。華妹踢了他一腳,罵道:“我媽媽問你話”阿秀醒覺過

來,忙道:“我娘……我娘在家裏。”伍伯母秀眉略蹙:“怎麼?學堂開課,她不送你來麼?”眼看伍伯母腰彎得更低了,阿秀三魂六魄又離了體,嗚嗚啊啊,什麼都不知道了。華妹隻得再踢一腳,罵道:“阿秀你娘沒陪你來上學麼?”“上學?”阿秀呆了半晌,左右張望,這才發覺自己站在學堂對過,相隔不過一條街。霎時間元神回體,飛身直跳了起來,看自己當真是神智不清,哪兒不好竄,居然跑到這兒來了?忙拉住了華妹,顫聲道:“這……不是要打仗了嗎?怎地學堂還開門啊?”

華妹低聲埋怨:“還說呢,一早就有人說西郊演軍,城裏好亂,害我也以為今兒不上學……哪曉得我爹叫人傳話回來,說什麼鬆寒知勁節、清操厲冰雪,時局越亂,咱們伍家越要處變不驚,為百姓們做榜樣,他怕孟夫子進不了城,還特意派兵馬接他進來,就怕咱們上不了學……”餓鬼圍京,卻攔不住孟夫子的教學赤忱,這便殺入城來了。眼看地獄便在對街,阿秀忽有尿意,忙道:“你們等等,我去解個手,一會兒便來……”胡亂交代幾句,正要逃之夭夭,忽見麵前移來一雙繡花鞋,圖樣可愛,隨即一名俏丫嬛俯身含笑而來:“哪裏走?”生死一瞬間,阿秀自也沒心思來看美女了,一看妖女攔路,轉身便跑,忽然道上裙裳旋動,轉來一個妙齡少女,歡容道:“抓到啦。”阿秀大叫一聲,掉頭狂奔而去,卻見一人把玩匕首,把俏臉一轉,霎時秀發飛揚,現出一張白裏透紅的臉蛋,傲然道:“師父有令,你乖乖留下吧。”阿秀被捕了,海棠、明梅、翠杉,傳說中的“九華三姝”一齊現身,一個賽過一個,果然便將他逮獲了。再看不遠處還有輛馬車,駕座上坐了個“嬤嬤”,四十上下,風韻殘存,卻是昨晚見過的“啾啾”,想來再加一個娟兒,九華山便要全員到齊了。阿秀哭喪著臉,沒想女兒上學堂,伍伯母不但親自押送,尚且精銳盡出,自己卻能望哪逃?眼看阿秀被拖了回來,豔婷便又婀婀娜娜而來,含笑道:“小阿秀,別急著走,我這兒有個差事給你,想不想要啊?”阿秀見到她的豔麗五官,竟又神智不清起來,喜道:“要……要……”豔婷微微一笑,靠到孩童的耳邊,說起了悄悄話:“見到你娘的時候,替我說一聲,就說伍伯母今晚有事找她,請她祈雨法會過後,到宜興居裏找我,咱倆不見不散。”宜興居是個茶樓,專賣宵夜,廣受廄婦女喜愛。聽聞此言,阿秀笑臉慢慢僵住了,隻垂下頭去,低聲道:“好,隻要我還見得到她,便會和她說的。”

阿秀語氣有異,豔婷卻沒留意,隻

含笑道:“乖孩子,好好替我辦事,伍伯母一定重重有賞。”說著轉過身去,擋住了女兒的視線,塞給阿秀一隻金元寶,想來是定銀了。阿秀吃了一驚,想他出門得急,什麼都沒帶,如今卻多了一枚金元寶,沈得握不住,真是飛來橫財了。正要磕頭致謝,豔婷卻又貼到了耳邊,細聲道:“記得,別讓你爹知道這事。”阿秀看著元寶,慌不迭地答應了,豔婷似還想說些什麼,那“啾啾”卻已行了過來,附耳道:“夫人,鞏誌來了。”阿秀咦了一聲,回首去望,這才見到對街羅列大隊兵馬,竟是伍伯伯的鐵甲兵,隊前一麵旗幟,叫做“北平”,帶隊之人卻是清早見過的大參軍,“正統軍”鞏誌。隻見他親自步行過來,拱手道:“夫人,大都督行將麵聖,請您及早動身。”豔婷淡淡地道:“怎麼?城門已經讓人攻破了?”鞏誌咳道:“沒有。”豔婷嗓音提了起來:“那你急什麼?非得選這時候煩我?我還沒和我女兒說話哪。”豔婷陣仗向來不小,這會兒斥罵起鞏大參謀,更顯出氣派了。看她驅走了鞏誌,便又拉l來女兒,含笑道:“娘一會兒先上紅螺寺去了,你下課後記得跟著海棠姐,她會帶你去祈雨法會的。”“娘”華妹掩麵叫苦:“怎麼又要祈雨啊?人家不要去。”豔婷板起臉來責備:“乖乖聽話,你要是不去,爹會不高興的。”華妹扁嘴不依,拚命搖頭跺腳,豔婷便又心疼了,安撫道:“楔花最乖了。打小就懂事,來,讓娘香一個。”看那華妹很是賴娘,聽娘稱讚自己了,便又小臉含笑,正要依偎懷中,忽見阿秀偷瞄著自己,不覺臉上大紅,忙道:“娘,我……我這就去上學了,你快走吧。”豔婷道:“讓娘送你進去吧。好容易來了,總該和孟夫子打聲招呼。”華妹小臉驚白,顫聲道:“娘……鞏叔叔還在等著,您趕緊走吧,我和阿秀自己去行了。”豔婷指抵女兒的額頭,歎道:“你啊你,真不知像誰,成日盡是幫外人著想。”在女兒麵頰上香了一個,道:“去吧。”天下孩童一般心事,最怕父母造訪學堂,華妹自也一般。看娘親與孟夫子碰麵了,若非請他加力狠打女兒,再不便東拉西扯,說些孝的壞話,總之絕無好事。好容易說得娘親走了,忙拉住阿秀,急急地道:“走吧。上學去囉。”阿秀鐵著一張臉,看他兩手空空,連書本子也沒帶,這一去豈不如羊入虎口、焉有生還之理?偏生伍伯母還在那兒含笑偷看,自己若要反身逃命,難保不給抓個正著。當下吞了口唾沫,隻得硬著頭小心逼近了學堂。時候還早,離正午還有個把時辰,學堂門口卻已陰風慘慘,隻見孩童們排成兩列,人人手捧習字簿本,預備繳交察驗,遠處則哭倒三五名孩童,父母死命拖拉,卻是死也不肯進去。華妹滿心憐憫:“可憐啊。這就是壞孩子的下稍。現下才知悔悟,不嫌晚了麼?”

正歎息間,卻不知身旁的阿秀早已開溜了。他放低了身子,躲到了廊柱後頭,先避開伍伯母的耳目,隨後四下打量周遭,隻見學堂前小童排列成行,個個目光慘淡,了無生趣,自無人朝自己這方瞧望,料來一會兒隻消拔腿狂奔,必能平安通過學堂門口,屆時再竄入隔鄰的店鋪之中,便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從後門脫身。阿秀暗暗冷笑:“傻子們,坐著等死吧。一會兒餓鬼打進城來,少爺我已在路上逍遙啦。”他策劃已畢,便從廊柱後狂奔而出,方才經過學堂門口,猛見前方一名婦女手牽孩童,正與一位老者說話。看那老頭須蒼發白,手握藤條,眼中卻透出一股凶儒之氣,不是孟夫子是誰?阿秀牙關顫抖,也是怕被人抓個正著,隻能裝作路人模樣,慢慢晃了過去,隻聽那婦人哽咽道:“夫子,我家正堂病情沉重,實在沒法上課,隻能先告假數日,請您寬諒則個……”阿秀撇眼去看那名小童,果然便是胡正堂。又聽孟夫子歎道:“唉……天妒英才啊,正堂既然有病,急也急不來。還是先讓他將養數日,待得康複之後,再行補課不遲。”那婦人泣道:“多謝孟大人。”按著兒子的腦袋,道:“正堂,還不向夫子磕頭?”那孩童翻著白眼,口吐白沫,嘶啞道:“鬼……好多好多鬼……好多好多鬼……”孩童逃課第一法,便是稱病不出,果然學堂開課第一日,胡正堂便再次病發了。也是阿秀天生頑便狠狠一肘擊出,正中胡正堂的後背,聽得哎呀一聲,胡正堂大哭道:“誰打我”那婦人驚道:“小寶貝,你……你又會說話了?”胡正堂驚道:“沒有……我不會說話,鬼……好多好多鬼……”阿秀心下暗笑,便又藏回了廊柱後頭,果然孟夫子起了疑心,皺眉道:“正堂到底生了什麼病,查出來了麼?”那胡夫人哭道:“還不是楊神秀害的。”阿秀本還等著陷害正堂,豈料卻聽聞自己的大名,一時小臉蒼白,暗叫不妙。孟夫子沈吟道:“楊神秀?他又幹什麼了?”胡夫人垂淚道:“過年前我家正堂找他玩,卻被他玩笑戲弄,由高處推下,摔壞了腦袋,至今名醫會診,藥石枉然,成了個傻子……”“什麼?”孟夫子氣得吹胡子瞪眼,提起藤條,恨恨踱步:“該死的東西,真是造反了……”阿秀自知此地不能久留,眼看孟夫子背對自己,忙一溜煙奔了過去,那孟夫子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