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便動上了疑心。滅裏怕說漏了嘴,隻能咳嗽幾聲:“侯爺果然眼光不凡,我這手下確實不是色目人,不過他也不是漢人。他其實是個契丹人。”
聽得此言,眾人都是大感驚奇,要知契丹覆滅已久,數百年前便已亡國滅種,沒想還留了這麼一個在世上?何大人笑道:“原來是契丹人,那可真稀奇啦。”正瞧間,忽又見到了滅裏的長相,忍不住又愣了:“將軍自己是哪裏人?樣貌也很不同啊。”
滅裏道:“家父韃靼,家母康裏,末將乃是兩族混血。”何大人驚道:“原來是雜......雜那個許多種啊,失敬、失敬。”滅裏聽他自承失敬,卻不知道“敬”些什麼,忍不住哼了一聲。便朝那手下喝道:“還不快退下!”
那武士應了一聲,正要離去,卻聽伍定遠道:“將軍,我生平沒見過契丹英雄,不知是否有緣,能為我引薦一番?”伍定遠何等身份,居然用了引見二字,真算給足了麵子,果然滅裏難以回絕,隻能咳嗽道:等等,我這就過去問問。”
何大人驚道:“什麼?還要過去請示?到底你是馬夫,還是他是馬夫啊?”
那白衣武士自是盧雲了,先前伍定遠一來,他早已起意走避,隻是高炯等人來個太快,脫身不及,隻能勉強留了下來。豈料伍定遠一眼望來,便已瞧出破綻。滅裏行了過去,低聲道:“盧參謀,你要見他麼?”盧雲低頭默然,輕輕地道:“還是不要吧。”
正統朝已經複辟了,什麼都算了。兩人勉強見了麵,卻該說些什麼?是要問他柳昂天的葬禮是否風光?楊顧兩人的喜酒是否盛大?還是與“伍大都督”聯袂出城,把災民殺個一幹二淨,再一起向正統皇帝三呼萬歲?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盧雲歎了口氣,正要踏步離開,突聽伍定遠喊道:“且慢!”正要追上,滅裏卻擋了過來:“侯爺,我這手下天性怕生,就讓他退下吧。”何大人也生氣了:“天性怕生?那還讓他出使異邦、晉見天子?快叫他過來磕頭!你們汗國是怎麼挑選使臣的?”
滅裏無法自圓其說,索性也不說了,隻管雙手抱胸,霸住了道路。伍定遠黑地一聲,繞過了滅裏,正要擋住盧雲,滅裏卻伸長了右手,攔住了路。伍定遠沉聲道:“將軍,伍某並無惡意。”滅裏道:“我曉得。”伍定遠有些急了:“那你何不讓開?”
滅裏淡淡地道:“我說過了,我這屬下害羞,見不得外人。”伍定遠不再理他,左手向前一推,欲將滅裏架開,哪知這番人武功著實不弱,一推之力,居然耐此人不得?
伍定遠沉下臉去,道:“將軍,請退開。”說話之間,手中多加了一成力。
伍定遠是天山傳人,真龍之體,這一成力便是數百斤,果然滅裏承受不起,上身斜彎,腳下跌跌撞撞,正要退讓一旁,突聽滅裏道:“爵爺,得罪了。”
滅裏左臂揚起,竟然出手反擊了。伍定遠哼了一聲,上身後仰,輕而易舉便讓了開來正要將此人一舉推開,忽覺拳頭刮出了一道烈風,臉上火辣辣的甚是疼痛,不覺腳下一挫跌,向後退開了小半步。
眾人吃了一驚,沒料到滅裏居然逼開了“一代真龍”?伍定遠深深吸了口氣,道:“也好,咱倆較量較量。”提起右臂,慢慢亮出了那隻“鐵手”。
伍定遠要真打了,岑焱、高炯全呆了,看雙方沒來沒由的打殺起來,卻是想幹些什麼?紛紛上前勸道:“都督,咱們軍務在身,也該走了吧?”何大人卻是幸災樂禍,吟道:“蟬鳴空桑林,八月蕭關道,莫學遊俠兒......矜誇紫騮好。”卻是勸滅裏莫要恃強,以免成了一具死屍。
雙方各自僵持,那背影卻越走越遠,慢慢離開了西院,伍定遠咬住了牙,鐵手一揮,便朝滅裏狠狠推去。滅裏左拳陡然緊握,剛力所過之處,血脈賁張,筋肉暴漲,眾人眼皮還不曾眨動,一股烈風便已席卷而來。
高炯、岑焱等人莫不大驚失色:番人的拳怎能這般快法?”
伍定遠向以身手利落見長,出手總比敵人快些,下手亦比別人重些,可滅裏的拳頭卻是神佛所賜、先天成就,伍定遠知這人拳力有異,索性也不躲了,哼地一聲,身影化為灰蒙蒙的一片,便朝滅裏欺了過去。卻於此時,聽得一人道:“爵爺。”腳步聲響,伸手便朝伍定遠背後拍去。
眾人全神貫注,誰也沒發覺院裏多了一名文官,看他身穿大紅朝袍,行色匆匆,卻是大理寺卿胡誌孝,高炯心下大駭,張口欲叫,燕烽也是伸長了手,便想去拉,但這電光雷閃的一瞬,誰能來得及救人?
伍定遠的身影灰蒙蒙的,胡誌孝、何大人等文臣看到眼裏,還以為自己犯了老花,其實伍定遠看似未動,實則渾身上下無處不動,正因身法快得超乎眼力所及,身上便像朧了一層霧,此刻胡誌孝伸手來拍,便似將手探入狂濤漩渦之中,運氣好些,整個人滾跌飛出,運氣差些,手臂立時絞斷,端看他觸到什麼地方。
此刻欲要救胡誌孝,方法無他,便是伍定遠得停下不動。
滅裏的拳很重,仿佛一柄八十斤重的鐵斧,破石穿山;滅裏的拳又快,如四兩飛鏢般一閃即逝,足以削皮裂骨,現下朝身上打來,伍定遠若是凝身不動,這一拳挨下,縱有“真龍之體”護身,怕也要身受重傷,看眼前多少軍國大事等著他,一旦受了內傷,誰來為百姓抵擋怒蒼?
高炯、燕烽張大了嘴,連聲音也發不出了,滅裏雖想撤拳,可臂力已發,這雷轟電閃的事,誰還能救?一片慘然間,忽聽“啊呀”一聲,胡誌孝兩腳朝天,摔到了地下,轉看伍定遠,卻已移形換位,站到了滅裏背後。
何大人咦了一聲,先是揉了揉眼,覺得伍定遠跳躍了,正眨眼間,突然又見到了胡誌孝,不由笑了起來:“老胡啊,什麼時候來的?怎還躺在地下?”胡誌孝坐了起來,提起腳來一看,不由咦了一聲,隻見靴底不見了,露出了一隻湊臭襪子。
伍定遠心下一凜,已知有人出手相助,左右張望間,隻見院中一角釘著一枚銅錢,錢銖上還冒著絲絲熱煙,原來是這枚銅錢削去了胡誌孝的靴墊,讓他仰天摔了一個大跤,全身無處不疼,卻也隻能自認倒楣,歎道:事,死不了,活不久哪......”
北京胡家近年交了黴運,胡正堂、胡誌廉、胡誌孝,各有倒楣事,堪稱一門三傑,眼看胡誌孝長籲短歎,何大人撿起了破鞋墊,笑罵道:“瞧你胡大人,平日省吃儉用,這可連鞋兒也掉啦?”伸手朝他背後一推:“去去去、你弟弟人在外頭,還在陪太子說話,快去打個招呼吧。”
胡誌孝歎道:“免了,下官不暗番話,去了也是啞巴神像一尊,擺著好看,還是別礙著人家議事了。”行上前去,拍了拍伍定遠,道:“爵爺,可否借一步說話?”
伍定遠若有所思,直待胡誌孝把話說了兩遍,方才醒覺過來,忙道:“大人......大人有事找我?”胡誌孝低聲道:“鄙人是為徽王爺而來。”這話一說,眾參謀莫不心下一凜,伍定遠也深深吸了口氣,念及徽王已死,別說此刻心煩意亂,便算親爹複活、親娘再生,也得往後延個半晌,便道:“岑焱、燕烽,去找住持借間廂房。我與胡大人喝茶。”
二將連忙答諾,正要離開,卻聽何大人笑道:“借什麼廂房?老夫就住在菊院裏,那兒就有間現成的。走、難得二胡皆在,老夫那兒又有新采的茶青,剛巧泡來喝!”
胡誌孝忙道:“何老別忙,我和侯爺談的是去歲的開支用度,怕要耐心對帳,一會忙玩後,再找您說說話吧。”
何大人冷笑道:“怎麼,定遠老弟也學著打算盤了?歲支對帳,人家自有岑焱代勞,還犯得著他費神?”推開了胡誌孝,笑道:“親家公啊,方才我不是和你提凝香的事兒麼?來,我跟你說啊......”說著猛拉鐵手,咬耳不停,想來在說女兒的好處,一旁胡誌孝自是苦笑不已,卻也不知該如何脫身了。
好容易眾人都走了,滅裏也總算沒了事,這便走出院門,正要尋人喊叫,樹林裏已傳來說話聲:“將軍,我在這兒。”回頭一望,果然見到了盧雲,忙道:“盧參謀,方才多虧你了。”
盧雲嗯了一聲,卻是若有所思,滅裏會思方才的場麵,低聲便問:“盧參謀,你為何不肯見伍都督?你倆以前不是好友麼?”
盧雲歎了口氣,滅裏當然不會明白,他不是柳門中人,自不知“觀海雲遠”彼此的往事。兩人沉默下來,盧雲不願多言,隻拱了拱手,說道:“此番多蒙兄台照護,咱們就此別過。”正欲離開,滅裏卻拉住了他,道:“盧參謀,你現下要去何處?”
乍聽此問,盧雲心裏竟是茫茫然的,看此行本是為了顧倩兮而來,可適才見瓊芳灑淚,卻有險些惹出災殃,一時之間,竟不知自己該何去何從。他眺望漫天雪花,輕聲道:“我還是回去山門吧。”滅裏道:“你在等人?”盧雲並未回話,別開頭去,正要邁步離去,忽聽滅裏道:“盧參謀,你這幾日若無處可去,何妨與我一道?”
盧雲道:“不了,這幾日我得弄明白一些事,一個人自在些。”滅裏道:“如此也好。那讓在下送你到山門吧。我有汗國庇護,至少保你一路平安,省得被那幫天兵天將追著跑。”
雪勢實在大,兩人不過說了一會話,身上便積滿了白雪,宛如雪人也似。滅裏抖落了身上雪塊,搭著盧雲的肩,便已離開。
兩人並肩而行,一路避開大雄寶殿,隻撿小徑來走。忽聽滅裏道:“盧參謀,你見過林先生了吧?”盧雲道:“見了,他扮成了茶博士,倒是嚇了我一跳。”滅裏微微一笑:“林先生很看重你的。昨晚說了好多你的事。讓在下好生佩服。”
盧雲歎道:“他怎麼說盧某?”滅裏道:“他說觀海雲遠之中,惟有盧先生是仁人君子,智勇兼備,時時以天下蒼聲為念。”盧雲微微歎氣:“他是過獎了。盧某的仁,實乃是婦人之仁,盧某的勇,是匹夫之勇,實非做大事的料子。”
滅裏微笑道:“大人怎麼突然消沉了?可是遇上了什麼事?”盧雲歎了口氣,想到先前那份奏章,看那“餘愚山”貌似忠臣,肚裏卻懷鬼胎,自己險些做了他的殺人之刀。一時之間,隻覺得人生什麼都是索然無味,反倒不如回去大水瀑,釣釣魚、睡睡覺,還落得清閑。
放眼望去,滿山的枯枝白雪,見不到一分春意,眼看盧雲滿心喟然,滅裏又道:“盧參謀,我一直沒問你,等此間事情一了,你有什麼打算?”盧雲淡淡地道:“此間事情?將軍的意思是......”滅裏道:“我是說朝廷怒蒼之戰。等這場仗打完了,你想去哪兒?”
盧雲搖了搖頭,道:“有朝廷,就有怒蒼,隻怕他們永遠也打不完。”滅裏笑道:“盧大人太過灰心了。來,你看那兒”兩人居高臨下,盧雲順著他的指端去看,卻又見到大雄寶殿,聽得滅裏道:“看看殿前,看到了什麼?那片大樹棚?”
盧雲凝目遠看,隻見寶殿前生了幾株大樹,雖在大寒冬日,枝葉仍見茂密,便如一座大棚子,遮蔽了殿前廣場。那樹棚之下,正是立儲大會的場子。滅裏道:“盧參謀可知這大樹棚的來曆?”盧雲頷首道:“那叫紫藤寄鬆。是紅螺寺三景之一。”
滅裏點了點頭,道:“正是‘紫藤寄鬆’。我來寺時聽僧人說了,這世間鬆樹隻消讓藤蔓纏繞,必定枯死,從無例外,可你看看這株大樹,縱然藤蔓寄生,卻依舊枝葉旺盛,活得越發越精神,你說這是什麼道理?”盧雲沉吟道:“將軍是說......朝廷怒蒼或能共存?”
滅裏微笑道:“這我也不敢說,可若真有那麼一天,你我的身心都能重得自由,您說是吧?”盧雲低聲歎了一聲,道:“將軍,方才你問盧某欲往何處,你自己呢?日後有何打算?”滅裏道:“我想回家。”
盧雲頷首道:“是了,此間事情一了,你也該回汗國去了。”滅裏搖頭道:“大人誤會了。我這趟東來,一是為護送公主,二是為了找到自己的故鄉。”
“故鄉?”盧雲茫然道:的故鄉不在西域麼?”滅裏道:“不瞞你說,我的身世有些不同,打我出生的那天起,我就沒有了國,這輩子所存的一點心願,便是希望找到自己的家鄉。我口中的回家,亦即在此。”
盧雲微微一奇:這話是......”滅裏道:“我是契丹人,故而生來無國。可我始終找不到自己的同伴,所以也沒有家。”
這話打動了盧雲,他仰眺灰蒙蒙的雪花,咀嚼滅裏的話中三味,不由怔怔出神。
自赴省城趕考以來,離鄉已有二十餘載,漂泊四海,茫茫以田地為家,期間不隻一次動念返鄉,卻又屢次打消了念頭,畢竟家裏已無親人,便算回去了,又有什麼滋味?“
漫漫人世間,無以寄懷,誰還能是自己的牽掛?眼看盧雲眼眶微紅,滅裏忽道:”盧參謀,你想不想見銀川公主?“盧雲醒覺過來,愕然道:找到公主了?”滅裏笑道:“這你不必多問,你先跟我說,你想不想見見她?”這話一問,反倒讓盧雲躊躇起來,滅裏笑道:“別怕,閣下與公主之間的事情,在下早有耳聞。”
盧雲吃了一驚,忙道:“將軍與公主之間天地可表,不染纖塵,便如眼前這片白雪.......”正想來個有詩為證,卻聽滅裏微微一笑:“大人,其實這正是我佩服你的地方,你我若是易地而處,隻怕我早已......”聽得滅裏似有所指,盧雲不由咦了一聲,轉頭打量著他,沉吟道:“將軍......您說這話是......”滅裏不願多談,徑道:“別說了,要見公主,便隨我來吧。”
兩人踏雪尋路,轉朝寺西而去。來到了一處山道,凝目遠眺,眼前卻是一片白雪山巒,遠方依稀可見幾處樓閣,蒙蒙的藏在雪霧裏,望來便似仙鄉畫境一般。
滅裏忽然停步下來,指著路邊大石,道:“盧大人,我看這兒風景不錯,咱們先坐坐吧。”盧雲道:“也好,歇歇腳吧。”山道上站了
個小沙彌,手提掃帚,自在那兒掃雪,見了兩人坐下,便隻合十欠身,宛然便是個小小高僧。滅裏向他笑了笑,便又眺望遠山,道:“盧大人,在你的心裏頭,什麼樣的女人最美?”盧雲不假思索,徑道:“別人的老婆最美。”
小沙彌愣住了,轉頭打量盧雲,好似見到了西門慶,滅裏也笑了出來,搖頭道:“江湖傳言,山東盧雲天性篤實,不苟言笑,原來傳聞有誤。”盧雲淡然道:“這不是開玩笑,在我心裏頭,是別人的老婆最美。”滅裏恍然而悟,頷首道:“是了,在你而言,這確實是實情。”
顧倩兮是別人的老婆,住在別人的家裏,睡在別人的床上,相夫教子,洗手作羹湯,這看在盧雲眼裏,自是有苦難言。隻是事已至此,夫複何言?他歎了口氣,不願再談此事,便道:“將軍自己呢?你心目中最美的女人,卻該是什麼模樣?”
聽得這兩個男子言語無聊,小沙彌又起疑了,隻在偷偷察看,不知是否采花大盜在此聚頭。卻見滅裏笑了笑,把手向西一指,道:“參謀請看。”
盧雲站起身來,眺望群山萬壑,忽見遠方依偎著一對巍峨寶塔,雪裏蒙蒙隆隆的,正是大名鼎鼎的“紅螺塔”。不由疑惑道:是......”
滅裏笑道:“知道了麼?寶塔裏住了誰?”眼看盧雲還在沉吟,小沙彌不由白了他一眼,道:“紅螺天女。”盧雲啊了一聲,失聲道:“公主......公主在塔裏?”滅裏拍了拍小沙彌的肩頭,示意嘉勉,笑道:“走,咱們過去瞧瞧。”
下了坡來,眼前已是一片鬆林,遠遠望去,已能見到寶塔頂端,盧雲正要過去,卻見滅裏含笑不動,不由茫然道:“怎麼不走了?”滅裏微笑道:“參謀先請,一會兒便知。”
盧雲沉吟半晌,不知他有何詭計,反正自己早已是瘟神一個,誰見他、誰倒楣,自也不必害怕什麼,便舉起腳來,直朝鬆林裏走去。
行不樹步,盧雲忽然停步下來,沉吟不前,滅裏微笑道:“怎麼不走了?”盧雲道:“這兒......有些不對......”滅裏道:“哪兒不對?”滅裏道:“哪兒不對?”盧雲答不沙鍋來,隻能再次向前走了幾步,這回腳步才一踏入鬆林,心頭立時怦地一跳,好似前方有張大網子,隻等著將自己收進去。
練武人修煉元神,五感遠較常人靈敏,盧雲收足回來,慢慢閉上了眼,躊躇半晌,把眼一睜,瞧向了西北處一株大樹,已然見到黑衫一角。霎時點了點頭,道:“是了,這兒有埋伏。”
滅裏笑道:“了不起,盧參謀不愧是武學宗匠,洞察細微。”拉過了盧雲,指著林間樹幹根莖,道:“瞧瞧這兒。”
盧雲低頭一望,立時見到一隻小小雄鷹,雙翼全展,紅漆所繪,正是“鎮國鐵衛”的符記。
盧雲點了點頭,看這紅螺寺乃是皇帝行駕所在,滿山遍野都是兵馬,又是“禦林軍”、又是“正統軍”,這紅螺塔下便有高手駐派,那也不足為奇。他行到樹林邊上,側耳傾聽,但覺樹上那人呼吸濁重,不一會便是一吸一吐,相隔甚短,依此功力觀之,甭說不能與靈定、嚴鬆等高手相比,便與帥金藤相較,武功也是大有不及。
眼看守衛本事不過爾爾,盧雲自又放下心來,道:“將軍,咱們過去吧。這樣的布置,咱倆應付得了。”滅裏微笑道:“還是老規矩,參謀先請。”
盧雲笑了起來,也不知這是客套、是遊戲,袍袖一拂,便又朝深林裏行去。
看林中守衛伏於東首,盧雲便遠遠避開了,轉朝西麵繞行,行不數步,卻又聽到了呼吸聲,離自己約莫十來尺。不過這人呼吸依然粗重,諒非高手,不足為介,便也不加理會,隻管向前行去。
約莫又走十來尺,突然之間,盧雲卻又咦了一聲,再次停步下來。
前方又有呼吸聲,離自己約莫也是十尺,這回卻是在東北一角,盧雲心裏隱感不對,便又退回了一步,霎時又聽得先前那人的呼吸聲。說來也怪,這人的呼吸聲雖也是粗急濁重,卻與東北角那人合節合拍,一收一放間,幾無先後之分,若不細加分辨,隻怕要以為此地僅有一人。
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聲眼看滅裏始終守在原地,盧雲忙退了出來,滅裏微笑道:“察覺了嗎?林子裏有什麼?”盧雲道:“有套陣法。”話到口邊,猛地醒悟過來,忙道:“是六道陣?”滅裏笑道:“比那個大些。”盧雲皺眉道:“什麼意思?”
滅裏笑了笑,眼看不遠處有株參天古樹,高達數十丈,便道:“走,咱們上去。”
二人攀援而上,來到樹頂俯身鳥瞰,先見了一名黑衣人,隱身於鬆樹之後,右手約莫十尺處,又有一人,順延而去,又是一人,布列了一個又一個蜂巢,放眼望去,足有百來個陣式之多。
盧雲看得頭皮發麻,道:是......”滅裏道:“這就是楊大人的布置,要見到公主,便得闖過這一關。”二人立於樹梢,盧雲慢慢蹲下,一五一十的數著人頭,道:怕有百來人吧?”滅裏道:“由內而外,共計一百另八人。”盧雲低聲道:“這陣法究竟有何奧妙?”
滅裏道:“據林先生說,這便是統禦萬物之法,世稱天訣。”盧雲微微一驚:“天訣?這便是天絕神僧的......”滅裏道:“沒錯,這陣法便是楊大人的師父傳下的。林先生說此陣乃是天數,無法破解,所以我也不敢硬闖。”
盧雲道:“為何說不能破解?”滅裏道:“林先生說過,六是世間最大的數兒,隻因上合天道,故能無盡相加。陣式越大,威力越強,到得上百人以上,便可達兵法裏的‘以一圍一’,足使天下一切高手束手。”
今日上午盧雲去了楊家,曾在廢院裏遇上六名好手,當時六人結陣、聯手發招,招式居然精巧難言,互補有無。自己若非仗著內力深厚,怕已大敗虧輸,如今樹林裏非隻一個陣式,而是連綿不盡,無止無盡的蜂巢,宛然便是一個“六道大陣”。
盧雲心下多少明白了,看紅螺寺高手雲集,卻原來守衛最森然的處所,並非是正統皇帝的祖師禪房,而是眼前這兩座寶塔,憑著這套大陣,無論來者人數多少、武功多強,也無法穿越層層陣式,帖木兒滅裏便算調集百名高手,怕也無法救出公主。
兩人高坐枝頭,遠望浮屠寶塔,盧雲默然半晌,忽道:“將軍,你專程帶我來此地,想必有什麼話要說吧?”滅裏微微一笑:“參謀所言不錯,有些話不能早說,也不能晚說。隻能選在這兒說,那才能說動你。”
盧雲聽他打起了禪機,便笑了笑,便笑了笑:“將軍也想勸我趕緊刺殺楊大人,對嗎?”滅裏搖頭道:“參謀誤會了,刺楊一事,那是琦小姐、林先生的主意,我帶你過來此地,是希望你能承諾一件事。”盧雲哦了一聲:“什麼事?”
滅裏道:“你別急,我先問你,你可知公主此番為何歸國?”盧雲凝望寶塔,想起昨夜義勇人首領所言,便道:“公主想找出父皇,讓他重登三寶,是麼?”
滅裏道:“盧大人,你被騙了。”盧雲大吃一驚:麼?”滅裏道:“我今早找到了一位姓樊的老宮女,從她口裏問出了一些事情。”盧雲茫然道:“老宮女?她又是......”
滅裏道:“她便是景泰皇爺臨終之時,隨侍身旁的宮人。”盧雲張大了嘴,呼吸加促,又聽滅裏道:“據這老宮女說,當年複辟之後,景泰皇爺立時被幽禁起來,之後便一病不起,沒多久便死了。據說他死時很是淒涼,皇後、公主、親信都不在身邊,隻有這姓樊的老宮女獨自伺侯著他,看著他咽下最後一口氣。”
盧雲呆住了,昨夜義勇人的“琦小姐”親口所言,這景泰皇帝便藏在楊家後院的那口井中,楊肅觀、銀川公主,乃至於琦小姐自己,莫不以此為注,全力以赴,也才有了“刺楊”之請,孰料此刻聽滅裏這麼一說,景泰皇帝早就不在人世了?
盧雲怔怔坐著,突然之間,心裏什麼雜念都消褪了,隻剩下了一件事:景泰皇帝死了。
繁華熱鬧的景泰朝,相爭相扶的江劉柳三大派,如今都隨著景泰的死,永遠不會再回來了。念及景泰皇帝對自己的恩情,盧雲以手掩麵,淚水不禁奪眶而出。
滅裏也不說話,隻任憑盧雲低頭飲泣。過了良久,方才道:“昨夜義勇人與你會麵時,我心裏便覺得奇怪,想這天無二日,兩皇相爭,景泰皇爺是死是活,那可是正統朝廷第一等緊要的大事,要說楊肅觀有膽子將景泰藏在家裏,那可真是匪夷所思了。後來我聽老宮女說了,才知景泰死時,正統皇帝曾親自到場入殮,眼睜睜看著他入了陵寢,這才放下心來。”
盧雲深深歎了口氣,低聲道:“這事情何等要緊,你昨晚怎麼不說?”
滅裏道:“一來我對天朝的事情一知半解,二來礙在林先生的麵子上,這便隱忍不發,直到今早見了這位老宮女,心裏才有了底。”盧雲默然半晌,仰起頭來,輕聲道:“既然景泰皇爺不在了,那照閣下說來,那口井裏藏的又是誰?”
滅裏道:“井中人的身份,我並不清楚,不過我敢斷言,此人絕非景泰皇帝,而是一位‘琦小姐’想要營救的人。”盧雲深深吸了口氣:“這麼說來......這琦小姐打一開始便想騙咱們了?”
滅裏道:“沒錯。我猜井中人對她意義十分重大,可憑她一己之力,卻又救不出此人,隻好放出景泰皇爺還在人世的風聲,也好引來外援。”
盧雲沉吟道:“這個外援,便是公主殿下?”滅裏道:“不單是公主殿下,還有皇帝陛下。我猜琦小姐不斷放出風聲,必是想引來正統皇帝,以天子之力開啟這口井,可惜當今天子早已見了景泰下葬,自然不會上這個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