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悲客棧22(2 / 3)

何淩蒼在信中說染了風寒,如今沒有大礙,隻是邊疆天氣不大好,不適宜調理身體,所以好得慢些,誤了歸期,等到來年春天信子花開,他再回來。

南信子既擔心又興奮,抓了些藥,又收拾了幾件衣衫讓南樹托人給帶到邊疆去。

春天的時候,她又收到了何淩蒼的信,信中說邊疆戰事吃緊他不便回來,家裏一切都請她料理。

邊疆戰事、身體不適、戰局調整……這些字眼不斷地出現在來往的書信裏,南樹的婚禮何淩蒼沒有來得及回來,南樹的孩子出生,何淩蒼依舊沒有回來,隻是托人從前線帶了禮物。

南信子一邊沉浸在老南家有後了的喜悅中,一邊想著等何淩蒼回來,自己為他生幾個孩子才好。於是她一邊幫著弟媳帶孩子,一邊等著何淩蒼回來。

這一等,從外甥的呱呱墜地,等到了他的蹣跚學步。外甥第一句會說的話竟然是“姑姑”,讓南信子喜不自禁,南樹委屈道“莫不是我兒子以後也得站你那邊欺負我這個做爹的吧”,南信子將這話沾沾自喜地也寫進了信裏。

何淩蒼依舊沒有回來。

那個夏日的傍晚,高溫退去,南府的院子裏灑了些水降溫,熱燥的空氣中水汽和著泥土散發著夏天傍晚的味道。南信子來娘家串門,和弟媳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天。小外甥已經可以走得穩當了,便在各個房間裏走著玩耍,南信子去抱他用晚膳,肉嘟嘟的外甥手中捏著幾張紙舉著給姑姑,南信子將他抱起,一邊往飯廳走去,一邊隨手拿起來看。

這字跡再熟悉不過,不是何淩蒼的,是南樹的。南信子自幼怕與文字打交道,所以每每寫信都是南樹代勞,而外甥遞給她的不知道從哪裏翻出來的紙上,寫的正是她幾年前給何淩蒼的一封信,她給何淩蒼的信,每每都是自己口述,南樹記錄。

她起初微微一愣,有些不明白,皺著眉頭,緊接著她臉色變得慘白,俯身放下外甥,回頭便往書房走去,腳步有些亂,生平的那些教養克製著自己,不讓她因為驚慌、恐懼叫出聲來。她自嫁給何淩蒼後,性情變化極大,從未發過什麼脾氣,眼下撞翻走廊裏下人手中的托盤她卻沒有注意到,她顧不上也顧不得,她猛地推開了書房半掩的門,一腳跨入門檻內,扶著門她突然愣在了這裏。

傍晚的殘陽如血般灑在這間屋子裏,紅木的書架、莊嚴的太師椅、案頭的石硯……這幾十年不曾改變的擺設,在濃豔的夕陽下,似乎能將信子燒個幹幹淨淨。她的目光將屋子仔仔細細地掃了一遍,最後停留在角落裏紅木書架下方被打開了一半的抽屜上,泛黃的信紙淩亂地散在周邊的地上。

南信子使勁地將門推開個徹底,另一隻腳緩緩邁了進來,她在青石方磚的石板上站定,影子斜出門外一截,和著漸黑的夜色,如泣如訴。

她直了直身子,努力地吸了一口氣,提起裙擺,往那堆信紙走去。明明是近在咫尺的距離,她卻走得很辛苦,走到第三步的時候,她幾乎是跪坐了下來,雙手覆在膝上,她垂著頭,長發垂過肩頭,遮擋住了她的側臉,誰也看不見她的表情。她的肩膀微微地聳動,像是瀕死的蝴蝶,翅膀掙紮著最後的舞動。她保持著這個姿勢動也不動,盡管那些信紙,就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

書房外是聽見下人通報一路狂奔而來的南樹,他刹住腳步,不敢邁進書房,不敢靠近姐姐,一如五年前她出嫁前的那一晚,他也是在走廊上那樣悲傷又害怕地坐著,守著不遠處抱膝坐在台階上的姐姐南信子。

南樹看著南信子的背影,袖中的手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五年前,得知父親死訊的時候,他是那樣的束手無策,他隻知道第一時間找到姐姐,他似乎自小就習慣了聽她的,天大的事情,姐姐在,姐姐就是主心骨。五年前,在長廊下靜坐了一夜,長大的不僅是南信子,也有他南樹。但是現在,已經是朝廷棟梁,身邊有妻,膝下有兒的南樹,他比屋內的南信子更害怕。

不知道跪坐了多久,南信子突然半張開了嘴巴,大口地喘了好幾口氣,然後她抬起頭,迎著窗欞裏漏進來的月光,傾身向前,從袖子中伸出手,緩緩地拿起了散落在地上的紙,屋外的南樹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在獨坐的光景裏,南信子的腦中浮現出很多疑問,不同於五年前麵對悲傷的一片空白。

若是這些信沒有到何淩蒼手裏,那何淩蒼給自己的信,又是怎麼來的呢?是了,南樹從小就有模仿筆跡的天賦,那麼這些信是他從什麼時候起開始模仿的呢?一年前?三年前?還是五年前?又或許,這些信其實都是真的,隻是……隻是什麼呢?她原本想如果自己可以想明白,想明白了就不用看這些勞什子的信了。月光漏在屋內的光,斑駁出的光影裏,見證了她從閨閣姑娘到為人妻子的成長。幾十年未變的紅木書閣內,這個跪在青石地上的女子,怎麼也沒有法子想個明白,她不敢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