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一屍兩命(2)(1 / 3)

其實何勞他再次叮囑,堂內人人均知搶先離開會惹來一堆猜忌,如同韓曜那樣,為免除後患,提都不敢提想走的話,雖須得與死屍共處一室,也少不得要多忍耐了。

張士師又讓老管家取些生薑切片,先讓眾人含上,再在李雲如屍首前兩三步遠的地方燃些蒼術。老管家道:“生薑倒是有,蒼術沒有。”張士師想了想,道:“香料、熏香之類也可以。”韓熙載忽道:“我房裏有龍涎香……”

他門生舒雅一直守在他旁側悲傷垂淚,聽了這話,不假思索地插口道:“雲如最喜歡沉香,嫌龍涎有腥氣。”話一出口,才覺不妥,他怎可當眾直呼師母的名字。幸得旁人也沒有留意,隻有韓熙載有意無意地瞟了他一眼。

張士師早聽聞這龍涎香比采蚌珠還要難上千萬倍,漁民冒著生死在海上漂流數月,運氣好些的才能撈到一塊,得來十分不易。心想:“燃些蒼術不過是要衝淡屍臭,又何必用如此名貴的香料。”又記起曾見到湖心小島上植有幾株皂角樹,當即道:“也不必用那麼名貴的香料。若是沒有蒼術,皂角也可以替代。”老管家道:“皂角倒是現成的。”韓熙載卻道:“人都死了,再名貴的香料又有何用?何況一切不過是身外之物而已。”一聲歎息,竟似片刻之間已然徹悟。德明雙手合十道:“韓相公能在這種時候明心見性,可謂善哉。”

秦囗蘭饒有深意地打量了韓熙載一眼,他依舊注目在李雲如身上,絲毫未留意到旁人。她心頭驀地湧起一股難言的黯然神傷,大約他那戚戚哀傷也感染了她,隻是她此刻看他,也仿若是霧裏看花了。她凝視了片刻,幽幽歎了口氣,這才道:“我們走吧。”

離開了廳堂,秦囗蘭問道:“雲如住在東麵的琅琅閣,從這裏過去須得過橋,不知道典監君想從哪裏開始查探?”此時二人距離甚近,張士師見她娟娟靜美、聲音細柔、吐氣如蘭,不由得一陣暈眩,怔在原地。

秦囗蘭叫道:“典監君……”張士師道:“噢……”為了掩飾自己的困窘,忙假意問道,“娘子是說琅琅閣麼?好奇怪的名字。”秦囗蘭道:“嗯。我家相公本是北海人,小時侯常常到琅琊山琅琊台[2]玩耍。這東麵琅琅閣、西麵琊琊榭,合起來就是琅琊,取紀念故土之意。”張士師點頭道:“原來如此。”又道,“我們直接去琅琅閣。”

他見李雲如不僅換了全新衣裳,而且重新化了妝、挽了新發髻,大約正因為如此,才如此費時。她如此精心修飾,應當是為了能在夜宴上力壓群芳,有此心理,她會急不可待地讓花廳賓客看到她的新形象,絕不會在其他地方停留,因而最有可能的是她回房時吃了什麼有毒的食物,毒藥毒性剛好在她回到花廳時發作。

卻聽見秦囗蘭問道:“典獄君也認為是阿曜所為麼?”張士師道:“唔……這個……”

月華若水,佳麗當前,他生怕自己再次意亂神迷,忙拔腳搶在秦囗蘭前麵數步,頭也不回地道:“他確實嫌疑最大。現下他不告而逃,更說明他做賊心虛。”

秦囗蘭見他不敢望自己,心道:“想不到這小吏還是個正人君子,真是難得。”緊隨其後,有意裝出漫不經心的語氣道,“雲如離開花廳時,我正與小布、大胖拿瓜進來,石頭也拿酒跟在我身後,朱相公正與周、顧二位言談,還未出去。當時不在堂內的,除了阿曜、典獄君之外,還另有一人……”

頓時一語提醒了夢中人,張士師恍然道:“啊,還有陳致雍!”他因當時不在花廳內,並不知曉秦囗蘭所提及的細節,此刻經她提醒,突然想到在茅廁附近撞到陳致雍後,他明明比自己和石頭先往花廳而去,何以會比自己還晚進來?這中間的一段時間,他去了什麼地方?如果拋開動機而論,他確實有下毒作案的時間。可是動機呢?他本是夜宴客人,為什麼要下毒殺死主人的姬妾?會不會是李雲如回去換衣服的時候無意中看到他在做不利韓府的事,因為他擔心事情敗露,所以要殺人滅口?可這也不說通,一個男人若真有隱秘被識破,用手殺人豈不比用毒殺人便當得多?

一個問題未解,又有新的謎題冒了出來——綠腰舞幾近結束時,陳致雍在茅廁外與人交談,那個人到底是誰?當時韓曜正伏在樹後偷聽,當然不可能是他,也不可能是稍後撞見的石頭,因他隻是個啞巴。照之前情形及秦囗蘭所言,這個人當既不是韓府中人、也不是賓客了,這個多出來的人到底是誰?莫非除了韓曜外,還有一個真正的陌生人潛伏在府中?

張士師隻覺得心頭疑念一個個冒出來,如亂麻般纏成一團,死活找不到解扣。他不由得心想:“若是阿爹在此就好了,他老人家多半一眼便能識破其中關鍵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