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歌不敢再深說,見眾目睽睽下實在難以推托,隻好拔下簪子交給張士師。張士師接過銀簪,小心翼翼地探入茶杯中——刹那間,簪子一頭立即由銀白變成了灰黑——盡管眾人早有心理準備,但還是被嚇了一跳,就連舒雅見此情狀,也禁不住地打了個寒戰。張士師又捏住銀簪中間,將另一頭伸入茶壺中,果然又變成了黑色。
一片驚呼聲後,舒雅的臉脹成了豬肝色,連連擺手道:“不是我……我沒有下毒……”張士師道:“請問舒公子今日何時到的韓府?”舒雅又是局促又是惱怒,他雖絕跡仕途,畢竟是南唐科舉狀元,才譽江南,現今卻被一小小縣吏當眾盤問、懷疑成下毒凶犯,顏麵何存?然則當此情形,卻又不能不答,隻得強忍怒氣,答道:“大約酉時……我雖比其他人早到,可我沒有下毒……”張士師道:“日暮時分,我曾看到你往琅琅閣而去。”舒雅道:“那是……”又立即覺得不妥,改口道:“我隻是在橋上走了走,根本就沒有進琅琅閣。”
他明顯底氣不足,言語蒼白無力,到了這個地步,哪裏還有人肯相信他?一時間,唾罵者有之,鄙夷者有之,幸災樂禍者有之,困惑者有之,惋惜者有之,道道目光如風刀霜劍緊逼著他,他最重顏麵,頓感如墜地獄,真恨不得那被毒死的人是自己。無地自容之下,他隻好求助地望向韓熙載,希望老師能在這個時候站出來為自己說句話。出人意料的是,韓熙載卻始終一語不發,隻悶坐在椅子上,垂著眼皮發呆,對堂內一切置若罔聞,看起來李雲如之死對他打擊極大。
幸得李家明此時開了口,大聲道:“典獄有些武斷了!就算舒雅去過琅琅閣,但去過那裏的又不止他一人。難道不可能是韓曜趁大夥兒在花廳夜宴、跑去東麵下了毒嗎?”他心下依然認定韓曜是凶手,此刻見到有證據指向旁人,當然很不服氣。
張士師道:“好。那麼,請問各位是誰最先見到李家娘子自東麵住處來到花廳的呢?”諸人遲疑間,曼雲忽道:“好像是客人們進來後,李娘子跟王娘子才一道進來的。對不對,丹珠?”丹珠早已經嚇得傻了,隻是茫然點了點頭。
張士師道:“那麼王家娘子就是第一個見到李家娘子自琅琅閣來到湖心島的人了?”王屋山結結巴巴地道:“不……不是……”
旁人以為她說不是第一個見到李雲如的人,不料她頓了頓,又道,“我先見到的不是雲如姊姊,而是舒雅公子。”老管家驚叫道:“他!”舒雅臉色極為難看,但卻不再強行辯解,隻默默低下了頭。
張士師也很意外竟然會另有目擊者,忙道:“還請王家娘子講得清楚些。”
王屋山便斷斷續續地敘述了事情始末,她雖然因為受了驚嚇,所以有些前言不搭後語,但大致的意思卻很清楚:天黑掌燈之時,她離開琊琊榭來到花廳,當時賓客未到,於是打算出來走走,剛出院落,就看到舒雅正從東麵石橋下來;兩人說了幾句話後,韓熙載從前院來到花廳,舒雅便隨他一起進去;她又等了會兒,見到朱銑、陳致雍、郎粲、李家明等賓客正自複廊而來,就在此刻遇到了李雲如,便聯袂進了花廳。
張士師謝過她,又詳細講述了自己離開韓府的經過:天將黑時,他與小布一邊掌燈一邊離開小島,看到舒雅正穿過東麵石橋往琅琅閣而去;二人進入複廊後,先遇到了韓熙載;之後他與小布分手,獨自前行,先後遇到了朱銑、郎粲、陳致雍、李家明及陪同侍女;到大門時,又見到了顧閎中和周文矩;到府外竹林時,看到了秦囗蘭以及暗中窺探的韓曜。
李家明早就不耐煩了,忍不住道:“典獄說這些不相幹的事又有何用?”張士師道:“這可不是不相幹的事。”眾人大多聽得雲山霧罩,不知道他葫蘆裏賣什麼藥,郎粲催問道:“典獄,這其中到底有什麼奧妙?”張士師道:“奧妙就在這茶壺和茶杯中。”當即指出其中茶釉油光可鑒,茶水至少已經有兩個時辰未動過——也就是說,李雲如中途回去換衣裳時並未喝過這杯茶,她喝茶當在夜宴開始前——也就是天黑掌燈後、王屋山遇到她之前。
李家明猶是不明所以,問道:“那又如何?”張士師不及回答,郎粲已然冷笑道:“李官人見多識廣,難道還聽不明白麼?李家娘子中毒之時,我等尚在途中,韓曜人在府外,隻有舒公子一人……”
他有意在此頓住,但堂上諸人已經完全明白——王屋山與張士師各自所言合在一起,清晰地描繪了眾人活動的路程與時間,在李雲如中毒的時間,隻有舒雅一人活動在琅琅閣附近,且他去時有張士師看到,來時又有王屋山撞見,時間完全吻合,可謂鐵證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