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媳婦田玉芳見狀,趕忙過來把他從炕上拽下來,推到窯門外用手拍打掉他身上的雪、土。張乾坤一看母親在堂窯裏,便裝得一本正經地在老婆的屁股蛋上親昵地拍了一巴掌。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對在一搭裏集體出山種地的莊稼漢來說,日子過得既漫長又飛快。在不知不覺中,張乾坤的兒子天宇長到了四歲。小天宇四歲那年,石澇壩大隊盼到了自轉社以來的第一個豐收年。
杜堡子生產隊的集體大灶盡管兩年前就散夥了,一家一戶又開始生火做飯了,但分到每家每戶的糧食少。每到青黃不接的時節,隊裏的大人娃娃又得餓肚子。下地幹活的社員隻好“望麥止餓”,看著長得足有半人深的麥子,強打起精神又開始揮汗如雨地勞作。
張乾坤比其他社員的心還急,盼著地裏的麥子一下黃了,立馬收到場上,好讓人懸著的心落到實處。唉,一個飼養員操的是生產隊長的心。
一天下午,張乾坤喂好牲口,又抽空一個人攆到麥田裏看麥子。平展展的溝台地裏,漫著上千畝連片泛黃的麥子。小麥在風中起伏翻滾著浪濤,景致十分壯觀,不由得讓人激情跌宕。這道靚麗的風景線,是黃土山塬大集體時代特有的豐收圖。
張乾坤蹲在麥田裏捋看麥穗子時,從學校放學回家的幾個學生娃娃走過麥田埂。當發現周圍沒有人注意他們,一個膽大的學生跑進麥地裏折了一把麥穗,然後幾個人連跳帶跑地到了一個避風的山旮旯裏。幾個人爭先恐後撿來一些幹蒿草點著,等濃煙大火過後,他們把麥穗放在火上燒。待麥穗在火中劈裏啪啦“放炮”時,幾個碎仔仔不顧火燒,吸溜著用手在火中搶抓帶火星的麥穗。他們興奮地搓揉著燒熟的麥穗兒。一時,金黃的麥粒散發出的沁人心脾的天然清香,彌漫在了他們的周圍。
幾個碎仔仔偷吃完燒熟的麥穗,解開褲帶,掏出他們的“水槍”,一陣掃射把火澆滅後,看看各自的黑手掌和黑嘴唇,互相追逐著給對方抹花臉。一時,村道上飄來了孩子們歡樂的笑聲。
幾個學生娃娃所幹的“壞事”,讓蹲在麥田裏的張乾坤看了個一清二楚。他沒有上前訓斥這些孩子,反倒對他們這種捷足先登的“吃麥”方式默許讚同。他跟這些孩子一樣,在當娃娃時,因偷著燒吃杜老二家的麥穗子,沒少挨他大張有富的打。
伏天裏的麥子一天一個樣,沒等這幾個碎仔仔獨享幾天就黃了。隨著生產隊長靳興榮的一聲令下,杜堡子全隊大人娃娃總動員,緊張地投入到了“龍口奪食”的拔麥子行列中。
拔麥子是黃土山塬農活裏最苦最累也最讓人高興幹的活計。拔一天麥子,直起彎得酸痛的腰,看著凝聚著自己血汗的麥子堆成小山,伸展四肢仰麵躺在發燙的黃土地上,吼上幾聲秦腔,那個舒服勁甭提有多美了。
張乾坤是全生產隊最棒的勞力。盡管他當的是飼養員,可每年到拔麥子的時候,他得和其他社員一道“搶黃天”。因為經常不握農具,張乾坤的手少了一層莊稼人的“功夫”繭。拔麥子的第一天,他手上打了幾個血泡。第二天開始戴上母親用極密的針腳縫的三指手套,手套沒戴上一天又爛了。他開始學其他人那樣,把羊毛撕茸,唾點唾沫,逆時針纏在小拇指上,這樣越拔羊毛圈兒越緊,一天都不會掉。待隊裏的麥子拔得折過了半,張乾坤的手上也磨出了硬皮死繭,拔麥子越來越帶勁,有時敢和“趟倌”郭大炮叫板。
生產隊的“搶黃天”是非常緊張並且帶有強製性的,連又懷上娃娃的田玉芳也得到麥地裏去。隻是她有特殊情況,才被照顧成一個捆麥子的。生產隊幾百號人拔麥子,是“一字形”排開,形成飛雁的陣勢;五個人為一組,四人拔、一人捆。那個場麵真叫是拚,麥根帶起的土霧籠罩著自己,汗水劈裏啪啦往下滴。每一個人不敢有半點懈怠。
張乾坤為了力所能及地照顧一下腆著大肚子的妻子,他隻能爭搶著先拔出地頭,再折回身幫她捆麥子。就因為他時有冒犯“趟倌”郭大炮的行為,郭大炮對他十分不滿。於是,郭大炮給生產隊長靳興榮出了個點子,讓愛超他趟的十幾個人“斷一趟”,借此殺一殺他們不尊重“趟倌”威嚴的張狂勁。
“斷就斷!”十幾個氣圓力壯的毛頭小夥子,早就想在麥趟裏“亮劍”了。因為生產隊靳興榮也參與了“斷趟”,所以他專意點了老同學張乾坤的名。
就這樣,一場驚心動魄的拔麥“斷趟”開始了。十幾個“麥鷂子”在一塊地頭足有五百米長的麥田裏展開了追逐。
他們像十幾架噴氣式戰鬥機一樣,在起伏翻滾的麥浪裏,盡情揮灑著淋漓酣暢的風采。他們個個氣喘籲籲,揮汗如雨。
為了能提高拔麥的速度,這些人不時地變換著拔麥的方法,一會兒是“猴兒啃梨”的拔法,一會兒換成“老狗刨門”的拔法。隻見麥趟裏塵土在冒,麥把子在人的屁股後麵流淌,麥田像退潮似的,忽忽地倒了過去。
“斷趟”的人在五百米長的麥田裏往返了三個來回,其他人都服了輸,隻有張乾坤、靳興榮和“趟倌”郭大炮三個人還沒有決出個高低。“斷趟”到了這個份上,已經上升到了互不服輸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