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乾坤隻是冷漠地看著劉慶隆。他對公社的這位副主任有著一種複雜的看法,既有點鄙視他,又有點佩服他,還有點可憐他。可是偏偏這麼一個人,如今代表公社革委會,一下子就掌握了全公社人的命運,其中也包括了自己的命運……人家能耐大啊!上級看得起啊,大會小會聊家閑、數家珍的,一口一個馬列主義,一口一個階級鬥爭。講兩個鍾頭,水都不喝一口,就像是從一所專門背誦革命詞句的高等學府裏訓練出來的。跟他大劉世道比,真是青出於藍勝於藍。
“算你們父子倆還有點良心,讓李有新擔任生產隊長中我意,讓楊翰章繼續給學生娃娃們教書是給我台階下……”張乾坤在心裏想著說。過了好半天,他美美地連咂了幾嘴旱煙,然後把半截煙棒在自己的鞋幫子上狠狠地一撚,對劉慶隆說:“給我拿紙和筆,我寫檢討。”
張乾坤給公社交了一份檢討書,背了個開除黨籍的處分,重新獲得了自由。
張乾坤鬆鬆垮垮地從南原城往回走。等到太陽落下西山後,他才一個人慢慢地從飲羊溝上到了杜堡子的溝台地。張乾坤穿一件破爛的舊線衣,外衣搭在肩上,吸著自卷的旱煙棒,獨個在村道上往回走。他有時低傾著頭,有時又把頭仰起來,猛地站住,茫然地望著迷亂的天空和對麵模糊的駱駝山梁。一聲長歎以後,又邁開兩條長腿向前走去……
痛苦、煩惱、迷茫,張乾坤的內心像洪水一般泛濫。一種委屈的情緒使他忍不住淚水盈眶。他停在大渠邊的一棵白楊樹下,把燙熱的臉頰貼在冰涼的樹幹上,兩隻粗糙的大手撫摸著光滑的楊樹皮,透過蒙矓的眼淚惆悵地望著黑乎乎的饅頭山。
秋夜涼爽的風從溝道裏吹過來,搖曳著樹梢和莊稼。月亮升高了,在晴朗的夜空冷淡地微笑著。星星越來越繁密,像在一塊巨大的青石板上綴滿了的銀釘。張乾坤在白楊樹下站了一會,又開始往回走。走不多遠,他就看見了莊子裏星星點點的燈光。一股溫暖的激流霎時間漫過了他的心間。那燈光下,有他親愛的家——親人們的臉龐都在他的眼前浮現出來了。
於是,頭腦中迷茫的雲霧頃刻間消散,滾燙的額頭重新又涼了下來。張乾坤頓時感到他剛才的情緒充滿了危險。是的,他現在盡管不是全隊的“當家人”了,但他一家老老少少都依靠和指望著他,他怎能這樣胡思亂想!不,他應該像往常一樣,精神抖擻地跳上這輛生活的馬車,坐在駕轅的位置上,繃緊全身的肌肉和神經,吆喝著,呐喊著,繼續往前走。如果他垮了,一家人說不定會人仰馬翻,苦日子還在後頭呢。
想到這裏,他把外衣穿上,扣好紐扣,向莊子裏走去。臨近莊子時,他為了使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想在什麼地方坐一會兒。路邊不合適,萬一隊裏有人看見他黑天半夜坐在野裏地,會亂猜測的。於是,他就走進路旁的一塊麻子地裏,找了一塊空地坐下來,兩隻手又開始卷旱煙。他剛抽了兩口旱煙,就聽見前麵傳來了一陣腳步聲,接著一個黑乎乎的人影向他走了過來。待人影走到他跟前,張乾坤定睛一瞧:竟然是李拴柱!
李拴柱走過來,在他麵前怔了一下,也沒言傳啥,就坐在了他的對麵,掏出自己的旱煙鍋,在煙袋裏挖來挖去裝旱煙。
“你怎麼到這兒來了?你咋知道我在這兒呢?”張乾坤迷惑地望著李拴柱,不斷地發問。
李拴柱咄訥了半天,“聽李有新說,你今天要回來,我怕你萬一想不開,就蹲在飲羊溝沿上等了你大半天……”張乾坤一聽李拴柱這些關切的話語,禁不住鼻根一酸,竟衝動失態地趴在麻子地裏放聲地哭開了。在這一刻裏,在看著他長大的長輩麵前,他才又一次感到自己像個孩子!他這位強悍的男子漢,也需要人的保護和溫情。哎,讓他痛痛快快地哭一陣吧,這樣,也許他心裏會好受一些。因為,明天太陽一出來,新的活計在等著他去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