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隊裏來了工作組的幹部輪到他們家管飯,媽媽總要把少得可憐的白麵拿出來一點,給公家人做一頓漂幾個韭菜葉子的素長麵。客人不會都吃完,最後總要剩那麼一兩碗。這樣的時候,奶奶和媽媽就找不見聽話的梅玫,其實她早已經找借口躲出去了。她知道,剩下的這點白麵飯,應該讓年邁的奶奶吃。就是奶奶不吃,也應該讓媽媽吃——她出山勞動,活苦重。
她心疼家裏所有的人,隨時留心著看能為他們幫點什麼忙。早晨,她幫助母親疊鋪蓋,或者雙手抱把大掃帚,把腳地掃得幹幹淨淨。奶奶害眼病,家裏又買不起眼藥,在夏天的一大早,她就跟著哥哥跑到山上,給奶奶采集藥艾葉上的露水“眼藥”。
提起她的念書,看似平平常常的孩子,頭腦倒特別聰穎。尤其在算算術方麵,往往是老師在黑板上把題抄完還沒寫上等號時,她就喊出了答案。於是,同學們給她起了個“玻璃腦子”的雅稱。
梅玫在杜堡子上完小學,就考到南原中學上初中。
就在她初中畢業考高中那年,梅玫扯開了身條,個頭長得像小白楊一般端莊和苗條;盡管穿戴破舊些,但一看就知道能出挑成個漂亮姑娘。
參加完一九八〇年升高中的考試後,梅玫回家跟母親出山參加隊裏的集體勞動。因為她經常在學校念書,隊裏的一些大人沒見過她的麵。當她出現在集體勞動的人群中時,一些中年人和老年人用好奇的目光瞅著她,把她羞臊得連頭都不敢抬了。有幾個大話嬸子彈著舌頭說:“嘖嘖嘖,瞧人家田玉芳的閨女出落得多俊,跟她巧惠姑姑長得一模一樣。”正因為她長得跟姑姑太像,才招致這麼多人來“辨別”真假。
她參加完一個暑假的集體勞動後,高中錄取通知書就下來了。她到豫海縣一中上高中時,是從來沒去過縣城的母親送她的。那天晚上,她頭依偎在母親的懷裏,睡在這好似另外一個世界的涼床板上,聽著母親千叮嚀萬囑咐地安頓,兩眼淚水地迷迷糊糊睡著了。
從上高中那天起,她強烈地意識到,她一個山溝溝裏的女娃能上高中是多麼的不容易啊!因此,考上大學就成了她追求的目標。你還甭說,自一九七七年恢複高考製度以來,豫海縣一中每年都有幾十名學生進入了大學的門,再加上這一學期從北京、上海來了一批支教老師,這無疑極大地刺激了像她這樣有抱負的青年。
正因為這樣,學習對她來說是至高無上的。一學期下來,她在班上學習成績進入到了前三名。可在第二學期開學前,母親因為給她湊不夠學費整夜唉聲歎氣,深深地刺痛了她的心,再加上當時剛實行聯產承包責任製,家裏正缺人手,梅玫於是在心裏決定,她不再繼續上高中了,回家幫父母操持家務。她把想法告訴媽媽,由媽媽傳到父親的耳朵裏。父親不但不同意她輟學,還給她下了一道死命令:考不上大學,就別想回這個家!
於是,從不向別人央求借錢的父親,除給奶奶過生日借過一次錢外,為了能讓女兒繼續上學,他又一次低下那倔強的頭顱,向別人借了一百元學費,背上女兒的行李,親自把她送到去縣城的班車上。
從那以後,梅玫痛下決心,她一生不能再回到農村去;她一定要考上大學。她隻有考入大學,才不辜負親人們的一片苦心。一股巨大的力量激勵著她拚命地學習,發憤努力。
上到高二第一學期,因為過分的勞累,她病倒了。她病得不輕,在大夫和老師的勸說下,她不得不休學,流著淚水離開學校,回到杜堡子家裏養病。
經過一學期的調養,她蓄勢待發。
新學期開學時,她又重新從高二讀起。當張梅玫重新坐在上課的教室裏時,全班的新同學尤其是城裏的學生驚歎這貧窮的山村旮旯裏養育出如此出眾的女孩子。細一打量,一身素淡衣衫包裹著她那挺拔而苗條的身材,潔白的臉龐泛著紅潤,黑油油的剪發優美地彎曲在腮邊,使那俏麗的下巴更是顯得叫人心疼。長長的睫毛護著一雙清澈動人的眼睛,這還不算,特別是她站起來流利地解答別人都不懂的難題時,招來的是一張張驚得半天合不攏嘴的同學的臉。
貧困的家庭出身和艱難的生活磨煉,使張梅玫並不是特別留心自己的漂亮。她把全部的心思都用在了學習上。她知道,高考是全國性的競爭,光在自己學校考高分並不能保證全國統考也能考出好成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