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該說到場的大部分幹部都是忠於黨的事業的,隻是他們不知道幕後的一切。他們有的睜大眼睛仔細捕捉每一句話;有的在全神貫注地記筆記。講到最後,周恩來臉色嚴肅,取下眼鏡,放慢音調,一字一頓地說:“有些發言不盡妥當。”高崗沒有抬臉,用紅藍鉛筆在本子上使勁敲著,又用力將本子合上,發出些許不和諧音。

在此期間,正遇上朝鮮戰爭停戰談判。雖然周恩來將軍事工作交給了彭德懷,但是涉及到國與國之間的事,還得他出馬。當時坐在談判桌前的是南日和柴成文,幕後是李克農和喬冠華。在什麼問題上據理力爭,在什麼問題上可以妥協讓步,都是按周恩來的指示進行的。他仍時常與第一線通電話,了解最新情況,做出最新決策。那時的線路不好,又沒增音設備,聽起來比蚊子聲還小。周恩來扯破嗓子喊,每次打完電話都累得一身汗。正是三伏天,服務員在門外聽到沒有總理的聲音了,急忙進來送茶水,遞條熱毛巾。周恩來擦把臉就覺得舒服許多。

財經會議的事還在他腦子裏轉。問題到底出在什麼地方?斯大林的《社會主義經濟問題》剛翻譯出來,他讓手頭無事的秘書和他一起學,並給自己封了一個“官”就是西花廳的學習小組長。當時蘇聯的《政治經濟學》教科書還沒翻譯出來,他得知其中有章節專門論及發展中國家尤其是中國的問題,囑咐齊燕銘盡快組織人翻譯出來,他要和辦公室的人一道學習。

毛澤東讓周恩來“搬兵”

財經會議上,作為中財委副主任兼財政部長的薄一波是受批評的主要對象,也是高崗陰謀推翻劉少奇而搞的“批薄射劉”的靶子。近40年後,薄一波將其內情如實地寫了出來,使得後來者有機會了解它,研究它,找尋它所蘊含的曆史經驗。

當他接到毛澤東1月15日的信時,當時的心情已半是沉重,半是茫然。信是批評剛出台半個月的新稅製,而且詞鋒甚嚴,顯然事出有因。他很注意信中兩句話:“此事我看報始知,我看了亦不大懂”,已預感到事情有些嚴重了。

6月13日財經會議正式開始,薄一波宣讀了財政方麵的文件,並做了簡要的解釋。討論和批評新稅製,實際上成了會議的中心問題。頭一個月大家在發言中多是就稅製的業務問題發表意見,討論比較正常。在分組討論中,高崗等人看到對新稅製意見較多,就鼓動一些同誌“放炮”,進行不適當的責難。當時會議每天進行的情況,都由周恩來向毛澤東彙報。毛澤東得知這一情況後,就讓薄一波在會上做出公開檢討,好讓大家把話擺到桌麵上來說。周恩來從毛澤東住處回到西花廳,第二天(7月12日)夜寫給薄一波一封信,將毛澤東的意圖傳達得十分清楚。信上說:

昨夜向主席彙報開會情形,他指示領導小組會議應該擴大舉行,使各方麵有關同誌都能聽到你的發言,同時要展開桌麵上的鬥爭,解決問題,不要采取庸俗態度,當麵不說背後說,不直說而繞彎子說,不指名說而暗示式說,都是不對的。各方麵的批評既然集中在財委的領導和你,你應該更深一層進行檢討自己,從思想、政策、組織和作風上說明問題,並把問題提出來,以便公開討論。此點望你在發言中加以注意。

薄一波仔細地看了信,對周恩來所提到的每一點,特別是傳達毛澤東的意見,都在腦海認真過了一遍,開始準備檢討提綱。7月13日下午,在擴大的第15次領導小組會議上,薄一波按照信的要求作了第一次檢討。按照常規,一般的討論研究,會議都是平靜如水,而聽說有人要檢討,會議頓時緊張起來。知道原委的沒什麼,不知原委的自然吃驚,無端的猜測,別有用心的攻擊都會接踵而來。一時間,薄一波也就成為“桌麵上鬥爭”的集中目標。從7月14日起到7月25日之間,連續開了8次會,對他進行批評,頗有些急風驟雨。7月25日,具體負責新稅製的吳波給周恩來遞條子要求發言,說修正稅製從開始到出台,都是他一手辦的,主要錯誤在他,薄一波同誌隻負點頭的責任和領導的責任。他作了檢討,但仍堅持說:“我們犯了錯誤,不管受什麼處分,我說,還是多收了稅,我們認為確實是為國家多收了稅。”薄一波很敬佩吳波在那樣大的壓力下仍按事實說話,更不願讓他分擔責任,所以心中更加不安。周恩來看看會議快結束,當眾宣布:“27日,也就是後天,薄一波同誌要作第二次檢討。”

薄一波一愣,因為他仍沉浸在吳波所說的話中,對第二次檢討還沒想好。他隻好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寫了幾個字:“第二次檢討發言,我正在準備中,星期一恐怕準備不好,特別關於財經政策方針檢討的部分,有些材料還須搜集對照一下。”

周恩來看了一下條子,當即宣布:“好吧,那就改在8月1日吧。”

8月1日,薄一波又作了第二次檢討。

在兩次檢討中,薄一波可謂搜腸刮肚,努力從思想深處去挖掘自己的錯誤,在會上也是認真、誠懇、虛心。可是令他不解的是,還是過不了關。本來,這次長達兩個月之久的會議,是要討論毛主席提出的總路線和五年計劃、財政問題、民族資產階級問題,可是現在,這些預定的目標一個也沒有討論,成了個檢討會。他大惑不解:會議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