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我們的姥姥去世了,姥姥去世前已經癱瘓了三年。姥姥一直跟著白大省的父母,也就是我的姨父和姨媽生活,可是因為姨父和姨媽八十年代初才從外地調回北京,所以姥姥和白大省在一起的時間最長。在我的記憶裏,她指責、呲打白大省的時間也就最長。特別當她癱瘓之後,她就把指責白大省當成了她生活中一項重要的樂趣。她指責的內容二十多年如一日,無非是我從小就聽慣的“笨”呀、“神不守舍”什麼的,而這些時候,往往正是白大省壯工似的把姥姥從床上抱上抱下給她接屎接尿的時候。白大省的弟弟白大鳴從不伸手幫一幫白大省,可是姥姥偏袒他,幾個舅舅每月寄給姥姥的零花錢,姥姥全轉贈給了白大鳴。白大鳴什麼時候往姥姥床前一棲乎,姥姥就從枕頭底下掏錢。有一次我對白大省說,姥姥這人最大的問題就是偏心眼兒,看把白大鳴慣的,小少爺似的。再說了,他要真是小少爺,你不還是大小姐麼。白大省立刻對我說,她願意讓姥姥護著白大鳴,因為白大鳴小時候得過那麼多病。可憐的大鳴!
白大省眼圈兒又紅了,她說你想想,他生下來不長時間就得了百日咳;兩歲的時候讓一粒榆皮豆卡住嗓子差點憋死;三歲他就做了小腸疝氣手術;五歲那年秋天他掉進院裏那口幹井摔得頭破血流;七歲他得過腦膜炎;十歲他被同學撞倒在教室門口的台階上磕掉了門牙……十一歲……十三歲……為什麼這些倒黴事兒都讓大鳴碰上了呢,為什麼我一件都沒碰上過呢,一想到這些我心裏就一陣陣的疼,哎喲疼死我了……
白大省的這番訴說叫人覺得她一直在為自己是個健康人而感到內疚,一直在為她不像她的弟弟那麼多災多病而感到不好意思。我還有什麼可說的呀,我再說下去幾乎就成了挑撥他們姐弟的關係了,盡管我一百個看不上白大鳴。
姥姥死了,白大省哭得好幾次都背過氣去。我始終在猜想她哭的是什麼呢,姥姥一生都沒給過她好臉子,可留在她心中的,卻是姥姥的一萬個好。有一回她對我說,姥姥可是個見過大世麵的老太太。那會兒,七十年代末,商店的化妝品櫃台剛出現指甲油的時候,白大省買了一瓶,姥姥就說,你得配著洗甲水一塊兒買,不然你怎麼除掉指甲油呢?白大省這才明白,洗指甲和染指甲同樣重要。她又去商店買洗甲水,售貨員說什麼洗甲水,沒聽說過。
白大省對我說,哼,那時候她們連洗甲水都不知道,可是姥姥知道。你說姥姥是不是挺見過世麵?我心說這算什麼見過世麵,可我到底沒說,我不想掃白大省的興。我隻是覺得一個人要想得到白大省的佩服太容易了。
姥姥死後,姨媽的單位--市內一所重點中學又分給他們一套兩居室的單元房,屬於教師的安居工程。全家作了商量:姨父姨媽帶著白大鳴搬去新居,駙馬胡同的老房留給白大省。從今往後,白大省將是這兒的主人,她可以在這兒成家立業,結婚生子(或女),永遠永遠地住下去。在寸土寸金的北京西城商業區,這是招人羨慕的。白大省就在這時開始了她的第二場戀愛
(如果十歲那次算是第一場的話)。那時她念大四,她的很多同學都知道她有兩間自己的房子。有時候她請一些同學來駙馬胡同聚會,有時候外地同學的親戚朋友也會在駙馬胡同借住。同班男生郭宏的母親來北京治病,就在白大省這兒住了半個月。後來,郭宏就和白大省談戀愛了。郭宏是大連的家,這人我見過,用白大省的話說,“長得特像陳道明或者陳道明的弟弟”。這人話不多,很機靈,憑直覺我就覺得他不愛白大省。可我怎麼能說服白大省呢,那陣子她像著了魔似的。你隻要想一想她懷念軍訓的那份激情,就能推斷出在這樣的一場戀愛裏她的情感會有怎樣的爆發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