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頭公牛十多年來像保護神一樣抵擋著從紐約中城直衝而來的煞氣,為華爾街守財護穴。但是它的兩隻牛角其實並非正對百老彙大街的中軸線,而是略歪了一點點,斜指向左側。在公牛視線前麵豎起大鏡,就像在公牛前放上另一頭公牛,按坊間風水師的說法,公牛會忙著鬥牛而忘記了擋煞。其實在風水裏,鏡子有收煞的作用,公牛化煞的氣勢被藏入鏡中,百老彙大街的龍氣就會無遮無擋,直衝進紐約灣,破解了華爾街混然天成的金牛鬥煞局。華爾街失去保護神的力量,加上各種外力的推動,隻會陷入混亂的衰退中。
達尼爾的交易廳裏比剛才更嘈雜忙亂,五六個保潔員在交易員中間跑來跑去,交易員們一手捂著鼻子一手按鍵盤下單。
一個瘦子拉住劉中堂大聲問:“是不是糞坑被拉登襲擊了?你們有沒有些可以把臭味搞掉的噴霧劑?”
劉中堂操著中國口音的英語,不太流利地說:“噴霧劑是香的,噴出來之後會和臭味一起吸進你的肺裏,很香和很臭……”
“噢……上帝!”
劉中堂又大聲說:“廁所正在修理,抽風機也打開了。我們把這裏的窗戶打開,用排氣扇置換空氣,很快會解決的。”
他的聲音傳進玻璃房,達尼爾從電腦堆裏抬起頭,一眼認出了劉中堂。他拉開門,伸出又圓又大的黑腦袋打招呼:“嘿!堂,你怎麼來修廁所了?”
劉中堂愣了一下愕然問道:“不是吧,我戴著口罩你也可以認出來?”
“見他媽的鬼了,你那雙眉毛和眼睛長得像中國門神,認不出來才怪呢!你不是在賣雪糕嗎?”
“啊……哈哈哈哈,你說話粗魯了很多……”劉中堂撓著頭幹笑起來,“次貸危機嘛,沒人吃雪糕生意不好做,可是廁所總是會爆炸的,所以我換了個穩定的工作……那個,我去幹活了……”
他說完提起兩個排氣扇走進達尼爾的玻璃房,打開辦公桌後麵的窗戶放上一個排氣扇,另一個排風扇放在玻璃房的門口,然後對達尼爾說:“達達,這門不要關,開風扇吹一會就不臭了……我去開其他窗戶給你們換換氣。”
刺耳的撞擊聲從樓下傳出,通過劉中堂打開的窗戶傳進交易廳,這是都市銀行大廈北方主出口的路政施工聲,鑿地機正用巨大的機械臂把地麵鑿開,聲音吵得像機關炮。隨著窗戶一個個打開,交易廳中的噪音越來越大,交易員們顯得越來越煩躁,這時成了一片髒話的海洋。
劉中堂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噪音在風水中稱為聲煞,是非常凶猛而無形的攻擊。噪音本來就會影響人的健康和思維,加上在北門太歲方位上動土,又從太歲方傳來聲煞,這樣的雙重攻擊才可以在一瞬間發出威力。
不過要對付華爾街最強大的龍局,僅僅這樣還不夠,在安良的設計下,劉中堂準時讓23層的全部廁所堵塞發出惡臭。這並不是隻是要讓金融海盜們難受一會兒,真正目的在於使出三元風水中稱為“山水交戰”的殺招。
達尼爾已經入侵了新加坡交易所的主機,也查到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多頭資金源頭,可是他發現這毫無幫助。屏幕上列出一千多個交易所的地址,他根本不能從中看出哪一筆資金是主要攻擊力。他對這一招很熟悉,事實上他現在使用的也是這一招。因為布朗給他的巨大權力和資源,他把旗下十個對衝基金提前分布在世界各地的交易所,每個交易員都掌握著大量來曆不明的賬戶,這將使想追蹤資金來源的人陷入迷宮、疲於奔命,當然做到這點的前提是強大的資金後盾。達尼爾發現自己麵對的正是這樣一個對手,他和自己一樣狡猾,一樣有錢,而且在防守上還很有章法。
當蝴蝶基金拋出一筆空頭交易,對方就會吃進一筆,對方做得及時又不浪費錢,隻是一直把指數控製在負15%的2900點上下,根本看不出他還有多少資金和時間。這樣持續消耗下去的話,達尼爾今天就不能以盈利結束,如果收市前得不到下跌優勢,又不能把過多的空頭頭寸平倉,還會產生恐怖的損失。他無法容忍自己首戰失敗,大概盤算了一下手頭的資金後,他忍著惡臭衝到玻璃房外喊道:“把空頭單的頭寸加大一倍,半小時內打下2800點!”
同時他看到劉中堂拿著一張紙在交易廳裏跑來跑去。他看看那張紙,又跑向另一個窗戶。達尼爾覺得肚子又餓了,他翻著白眼嘀咕:“什麼事嘛,開窗排氣還要看說明書?真他媽蠢……”
劉中堂手上的說明書是安良畫出的風水布局圖,他正按圖施工,把環繞全層的窗戶按三元風水的氣口布置,錯落打開,放上排氣風扇,有些風扇排風出去,有些是吹風進來。按他對交易員們的解釋,這樣才可以徹底置換空氣,當然他隻是在說謊。
三元風水把周天360度分成了六十四卦,這六十四卦互為生克,相生的方位對應出好風水,相克的方位對應出壞風水。而風水最重視座和向這兩個方位,對這兩個方位有害的卦象角度一般會采取空置或遮擋、封閉,有利的角度卻要盡量打開,讓生旺座向的氣湧進來。安良的設計剛好與此相反。
在劉中堂一通忙活之後,交易廳的煞氣被風扇不停地吹進來,旺氣不停地吹出去,使交易廳變成一個立刻發作的三元大敗局,人的健康受影響,錢財不停損失,每個人的運氣都倒黴到極點。
至於達尼爾的老板辦公室,劉中堂優先處理,他一進去就放下兩把風扇把空氣從窗外往裏抽,實際作用就是往達尼爾的背後吹風。劉中堂不像安良那樣精通用於破壞的風水術,但是他和安良一致同意對達尼爾的玻璃房這樣處理。因為風水師對付賭錢的對家有個傳統方法,就是在他背後放上一把風扇,或者用任何可以把風吹向他背後的方法,這樣對家的財氣會很快消散,在賭桌上輸個精光。金融市場無異於賭場,這種賭場風水術同樣可以在交易廳見效,就在達尼爾把另一塊牛排扔進微波爐的時候,海峽時報指數正在一點點地上升。
這時來了兩個墨西哥快餐店職員,他們推著車走出電梯時,剛才那個瘦子交易員首先衝過去搶食物,幾個交易員也停下手頭的工作跑到車旁邊吃起來。然後去吃夜宵的人越來越多,達尼爾看見的時候,在電梯口的交易員已經比在交易廳裏的還要多。
他拿起麥克風大罵:“我說過不許吃東西,你們都不想活了!馬上給我殺了送外賣的家夥,全部回到電腦前麵!”
交易員們把外賣車趕走,匆匆跑回自己的座位。一個遲了拿食物的交易員踢著椅子破口大罵:“我快餓死了,我有他媽的低血糖,不吃東西就要暈!我吃什麼?誰的牙縫裏還有點肉渣摳出來給我吃!那個黑鬼在裏麵吃芝士焗龍蝦,我看見他吃龍蝦了,我連個搭哥①都吃不上,操!操!”
達尼爾衝出來,從身邊一個家夥嘴裏搶出半份搭哥扔到地上:“媽的不是漢堡包嗎?怎麼變成搭哥了……嚷什麼嚷,要是今天輸了,你們全他媽要去墨西哥種地。”
被人從嘴裏扯出搭哥的倒黴鬼可憐地說:“我突然覺得很暈,可能我也有低血糖,不吃不行。”
他旁邊的交易員說:“我說了要訂麥當勞,可是找不到他們的電話,桌上隻有墨西哥餐廳的訂單。”
達尼爾發瘋地喊著:“給我下單,不停地下單!”
折騰一通之後,玻璃房裏傳出芝士牛排的香味,被劉中堂放下的風扇吹遍了交易廳。集體低血糖的交易員們都停了那麼一小會兒,看著達尼爾。達尼爾瞪著眼睛抽搐一下表情,轉身跑進玻璃房,有兩個交易員也同時轉身跑向了廁所。
劉中堂一直在廁所修馬桶,同時看著交易廳裏的事態發展。安良布下的風水局果然見效很快,當風水中靠山被破壞時,就會影響人的健康,而讓交易員集體感到體力不足、必須馬上進食就是最好的效果,至少這會把蝴蝶基金下單的速度拖下來。
兩個交易員突然把劉中堂趕出廁所,劉中堂發現這個風水局還有另一個效果,就是讓人拉肚子。沒過多久廁所外開始有人排隊,蝴蝶基金集體食物中毒已經是不爭的事實。達尼爾看著交易員紛紛離座上廁所,知道這次麻煩大了,不讓人吃東西還可以控製一下,不讓人拉肚子卻是不可能的,整個團隊的戰鬥力已經徹底崩潰。
人都去廁所門口排隊了,有的人出來後還排到隊伍後重新排一次。達尼爾撲向一台電腦,幾乎哭著下空頭單,想壓住指數的升勢,他覺得自己太倒黴,不是有安良的發財風水局幫自己嗎?怎麼會出現這麼糗的事……達尼爾想起安良,突然大悟:“操!一定是良在搞鬼,劉中堂是華人社團頭目,怎麼可能來修廁所?他和良合夥來害我!”
達尼爾也不下單了,他衝到廁所門前,當著急不可耐的交易員們把劉中堂按翻在地,一陣亂翻,從他口袋裏搜出畫滿卦象的三元風水說明書。這分明是安良的字跡,證明一切都是安良的設計。達尼爾嘴唇發抖地撥通安良的電話,他必須嚴厲質問這個所謂的朋友為什麼這樣害自己,可是電話沒有人接聽。劉中堂剛剛從地上爬起來,達尼爾揪著他的衣服大吼:“良在哪裏?那個該死的渾蛋在哪裏?”
劉中堂也揪著達尼爾的衣服大吼:“夠了!你正在搶劫整個東南亞,阿良和我們,包括一切有良知的人都不會同意你這樣做!他不是在害你,他是在阻止你的基金和請你做壞事的人!阿良就在對麵120號,要不就在樓下,你可以馬上去找他,我們都想你離開這個交易廳!”
“這是我的事業,這是我的生命!我不知道你們在搞什麼鬼風水局,馬上給我停下來……他媽的渾蛋都不敢接我電話了,他還敢站在樓下嗎?”
劉中堂一聽達尼爾的話覺得不對頭,安良沒有不接人電話的習慣。他掏出自己的電話看了一下,發現安良在幾個小時前曾經打過他的電話。原來安良走進23樓的時候,一手牽著李孝賢,一手揣在褲袋裏握著手機,當保鏢把他們一舉擒獲時,安良的手指也按下了劉中堂的電話,所以才留下這個救急信號。劉中堂再撥安良的電話,對方卻關機了。他立刻意識到事情有古怪,馬上帶領穿著清潔公司製服的洪門兄弟直奔對街的120號大廈。
幾十個武功出眾的洪門兄弟硬闖進120號,把守門的保安員打翻在地,也觸響了警察局的警報係統;他們還砸開了23樓美洲聯合工程集團的大門,製伏了守門的保鏢,把昏迷的李孝賢從茶水間裏救出來。
當劉中堂撞開大門衝進總裁室的時候,看到這個布置成黑色祭壇的房間,不由得嚇了一跳。中間的大桌子上綁著安良,艾琳娜卻伏在安良的身上一動不動,幾個祭司正把她抬下桌子進行搶救。
安良等劉中堂把他從桌子上放下來後,立刻衝出去找李孝賢,可是李孝賢一直處於昏迷狀態,怎麼也叫不醒。警察和救護車很快來到現場,通過洪門兄弟的手機錄像,警察馬上斷定這是一次邪教綁架案,把艾琳娜和其他保鏢全部羈押。
安良一直握著李孝賢的手坐在病床旁邊,她身上插滿了輸液、輸氧的管子。急救已經完成,醫生千叮萬囑這是重病人,要馬上留院治療。在天色發亮的時候李孝賢睜開了眼睛,她失神地看了一會天花板,雙手開始慢慢摸索四周的情況,安良小聲說:“小賢,我在這裏。”
李孝賢臉上隨著笑容浮現出紅暈,她握著安良的手說:“我做了個夢,我們一起坐在海邊……我穿著白色的長裙……”
安良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眼睛毫無反應,李孝賢仍然失明。他溫柔地看著李孝賢,他相信這種溫柔的注視李孝賢可以感覺到:“那不是夢,我們到過那裏,那是爪哇島的海灘,白色的長裙是試穿的婚紗。”
“現在穿著嗎?”
李孝賢在自己身上四處摸了一下,摸到的是藍色的醫院病人服和接在身上的膠管。她想把膠管拔走,安良按住她的手:“不要動,你正在醫院,這些管子會讓你好起來。”
“可是我已經好了,我感覺很好。”李孝賢說著就伸手去摸安良的臉,當她摸到下巴上那撮剃成方形的小胡子時笑了起來。她又對安良說:“良,我想看看婚紗。”
安良看著她曬成栗色的臉上泛著紅光,精神的確比之前要好得多,於是幫她整理好床鋪,穿好衣服,牽著她像逃課的學生那樣偷偷溜出了醫院。
劉中堂從警察局出來後,馬上來到醫院守候在病房外,見李孝賢走出來,也關心地問:“小賢可以出院了嗎?現在感覺怎麼樣?”
李孝賢正慢慢走出醫院大門,她愣了一下看向劉中堂的方向:“你是……”
安良向劉中堂打了個眼色說:“這是堂哥,他是你哥哥。”
“哥哥?堂哥。”李孝賢笑著向劉中堂伸出手。劉中堂鼻子一酸,眼淚幾乎掉了下來,他握著李孝賢的手說:“對,我是你哥哥,我和阿良都在你身邊,現在回家嗎?”
安良衝劉中堂搖搖頭說:“你忘了?說好了去穿婚紗,送我們去婚紗店吧,我打個電話給芸姐。”
李孝賢扶著雪糕車門慢慢坐進去,同樣疑惑地問道:“芸姐是誰?”
安良坐在她身邊說:“芸姐是你媽媽,她是紐約風水大宗師;你還有個妹妹叫安婧,是個很可愛的修女。”
“媽媽,妹妹?”
“對,你想聽她們的聲音嗎?”安良立刻撥通了安芸的電話,一開口就對她說,“媽媽,小賢想和你聊天……”
安芸在新加坡剛剛處理完馬特維的事情,張濟文正把她和安婧接回酒店。安芸接到安良的電話感到很愕然,因為安良的八字以印星為忌神,和母親相克,所以安芸從小讓他叫自己芸姐,這是命理學中傳統的避災之法。這樣叫了幾十年後突然聽到安良叫自己一聲“媽媽”,感動之餘也意識到可能有什麼不妥。她應了一聲之後,皺著眉、捂著電話對安婧說:“他叫我媽媽。”
這時張濟文的汽車正在通過十字路口,一台闖紅燈的貨車突然從他們麵前掠過,汽車一個急刹停了下來。這是易卜中最重要的外應之象,安芸知道有事要發生了,她拿起電話,聽到李孝賢試探的聲音:“媽媽?你是我媽媽?”
安芸明白李孝賢的病已經到了最後階段,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隨即語氣親切地回答:“小賢,是我啊,我是媽媽,你還好嗎?”
“媽媽,你什麼時候回來呀?”李孝賢的語氣已經變成個小女孩,這絕不是一個久經戰場的特工應該說的話。安芸一直關注著李孝賢的病情,她估計李孝賢的記憶和智力已經倒退到十歲以下。她及時地擠出笑容說:“媽媽今天晚上就回家吃飯,你要等媽媽,一定要等,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