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白發(2 / 2)

她正垂目想著自己的心思,卻忽然聽王維輕聲問道:“折楊姑娘……你……你父親……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有半晌的怔忪,才明白過來他問的那個人是誰,心下忽然一片惆悵。沉默了一會,拾音悄悄移動腳步,站到他身側去,目光細細在他身上遊移,見他雖清瘦也不掩風華的氣度,雖憔悴也依然俊美的容貌,即便他青春已逝,卻依舊令她心折……她深深凝視著他,輕輕開口道:“他……他是我見過最俊美的男子,性情溫柔,談吐風雅……他文思滿腹,工詩善畫……還精通音律……”

“是麼?”王維的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笑容,目中甚至透出欣慰神色,輕聲道:“這就好,你母親她也是個心思細膩的姑娘,有你父親這般的良人相伴,她必然生活得很幸福,夫妻之間琴瑟和鳴……”

拾音望著他瘦削雙肩,幾欲撲上去,環住他脖子告訴他,她口中所說的那個人就是他,根本就不存在什麼其他的良人……可她終究隻是緊咬下唇,將眼淚全部逼回,強笑著問道:“那先生的夫人呢?又是位什麼樣的女子?先生年少時候的風儀……我、我聽母親講述過,令人神往不已,那想必夫人也一定是位不可多得的佳人吧?”

卻想不到王維一下子沉默,他垂下眼睛,麵上露出痛苦哀傷的神色來。拾音這才發覺自己的魯莽,明知他對亡妻用情極深,自己卻如此直白地問出這問題,勾起他許多傷心事,不由內疚地囁嚅道:“對不起……先生……我,我問了不該問的事了……”

王維搖了搖頭,轉首向她看來,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會,才淡淡笑道:“我的妻子……她是我遇到的最了解我的女子。”他說著,目中俱是懷念神色,嘴角邊漾出的柔和笑意使他清臒消瘦的麵容上忽然間布滿神采:“她品貌俱佳,就是有一點點冒失,可害羞起來的樣子卻很可愛,懂的東西又非常多,才情常常好得令我驚歎,無論我說什麼,她都能猜到我的心思……和她在一起時,我總是會在心中歎息時間過得真快,如果可能,真想永遠那樣與她一起,作畫彈琴,笑看風景……”

拾音默默地聽他說著,這是她初識王維時就於心中悄悄想象過的畫麵,想他這般風姿卓絕的男子身邊,那有幸為他紅袖添香的佳人該是多麼的令人豔羨……而如今這畫麵終於從他本人口中描述出來,而那“品貌俱佳”四字,甚至是他曾經用來形容過自己的,更是令她一陣說不出的揪心。

她黯然道:“隻可惜夫人去得早,未能長伴先生身邊……”

王維聞言雙眸有一瞬的黯淡,但旋即又微笑起來:“不……雖我與她相處時日很短,但那卻是我一生中最愉快的時光。”

拾音亦笑著點了點頭,便不再言語,隻拿起梳子認真為他梳頭。

關於王夫人的事,一直是縈繞於她心中的謎團,而今天,終於從他本人口中得到證實,自己也算是心安了,甚至那強烈的負罪感也因此而略微減輕了些,現在想來,他當初看到玉印急切地奔赴自己麵前,還有昨夜在她身後的低語,也許都是對一位許久未見的故人的想念……

對自己來說,事情過去了僅僅數個月,這麼難以割舍是在所難免,而對他來說,卻已是二十多年前的舊事,這漫長的時間早已足夠令她留在他心中的影子逐漸淡去,為另一位女子所取代了……

就如同這無情的時光令他曾經的一頭青絲如今都泛出了些許白發一般,總有一天,他會再記不起自己來的吧?

拾音的手指挽著他長發的下端,一點一點仔細地梳理著,而其中透出的泛白發絲常常令她心酸難耐。還記得他贈她紅豆那天,他看著那顆顆永不褪色的晶瑩紅豆笑著說道:“不知道它們過得幾十年後,待到我已成垂暮老朽,那時它們是否依然是這樣紅豔豔的顏色……”

而轉眼間他的時間真的過去了幾十年,他當初贈她的紅豆她從不離身,若是現在拿出來,必定還是顆顆紅豔如初,而她當初還贈給他的那五顆,如今又在何處?

像是察覺到了她靜默態度的微妙,王維輕聲開口道:“折楊姑娘……你怎麼了麼?”

拾音慌得連忙泯去眼淚,輕聲道:“沒什麼……隻是看到先生這樣年紀,卻已有了白發……”

他像是沒想到她會這麼說,怔了怔,才笑道:“我已經老了……”說著,他伸出手去挽過自己的一縷發梢,在其中看到那根根白發後,他又微歎口氣:“這麼多年過去……我真的是老了……”

他沉吟了會,忽然拿過桌上紙筆,揮毫於紙上開始寫什麼。拾音立於他身後,悄悄探頭去看,見他正在寫一首詩,筆下依然是她熟悉無比的,平直方正、工整精巧的隸書。

而當她看到王維寫下那題目的三個字《歎白發》時,她頓時眼前一片模糊。

“宿昔朱顏成暮齒,須臾白發變垂髫。一生幾許傷心事,不向空門何處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