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音一時不得已,隻得垂頭呐呐回答道:“我……小女子姓裴,名……拾音……”
而她這一回答,四座便又起一陣驚歎,隻聽有人說道:“姑娘姓裴?可是出身河東裴氏?”
拾音知道他們又將自己當作了貴族之後,一時便有些哭笑不得——這個姓氏在她身於這唐朝的一年之中,曾經給她造成了多少次陰錯陽差的誤會。此時她也不知道是該點頭還是搖頭,一時隻沉默不語,倒是白居易,聽她說自己姓裴後,立即露出些許為難表情來,捋須歎口氣道:“哎呀呀,果然不出老夫所料,姑娘出身不同凡響……看來老夫這請求,對裴姑娘而言真的是過分了……”
身後穀兒卻忍不住笑起來,這時她先前的緊張不安已盡去,便露出小女兒的天真嬌俏神態,轉著大眼睛看向他們道:“學士莫非也想請裴姐姐學那薛洪度做女校書不成?”
“哎呀!穀兒,不得胡言!”席中立即有人出聲喝止她:“薛濤乃是官妓,而裴姑娘出身高貴,豈可與她相提並……”
卻不料拾音忽然笑著搖頭,又轉臉對穀兒連連擺手道:“穀兒姑娘,你將我與薛濤相比,可真是折煞我了。薛洪度她氣質高華,端莊嫻雅,據說她八歲能詩,曉音律,多才藝,才會為韋皋大人賞識,以女子身份擔當校書郎一職。而我不過略通文墨,隻會死記硬背,因為一點點小聰明,這時竟為白大人所重,實在是慚愧之極……”她說到此處,忽然停頓,似乎在思考些什麼,而周圍賓客,連同白居易都在凝神等她再度開口。
……自己這次竟會於晚唐遇到垂暮之年的白居易,究竟是巧合,還是時光機器對她命運的又一次刻意安排呢?如果自己不曾於白天步至故城牆下,便不會遇到彼時正讀詩與老嫗聽的他;如果自己晚間不曾因一時興起而投宿“紫陌”,便不會再逢與友人於庭中小酌聽曲的他;如果剛才不是因穀兒演唱忘詞,自己不曾出聲提示,便不會因此而知曉他的身份……
自己一直以來都是既來之則安之,如果這是她的宿命,她想從中逃脫也是無濟於事,就如李白所說,勢必發生在她身上的事,她必然無法改動,既然如此,不妨欣然去接受,更何況這次的任務對她而言,不僅易如反掌,相較從前那些工作,倒還顯得輕鬆許多,而且她對於白居易,一直都很有好感,無論是從前在現代讀他那些通俗易懂、平易近人的詩,還是如今親眼見到他和藹可親,而又詼諧幽默的人,都令拾音印象極佳。
於是她沉吟許久,終於對著白居易點了點頭,露出微笑道:“若白大人不嫌小女子愚笨,小女子定當為大人效力,隻是有件事得說與大人知曉,誠如大人所知,小女子出身裴氏,如今雖一人在外,但也許某日便要即刻返回家去,所以若哪日小女子突然不辭而別,還望大人海涵。”
而白居易見她答應,當下高興得笑眯了眼睛,一揮手道:“裴姑娘肯幫忙編修詩集,老夫已經不知道多少感激了,又豈敢長留姑娘?而裴姑娘居住我府上期間,老夫定將以貴賓之禮相待,裴姑娘若有任何不滿意之處,盡可直接告知老夫,必不致怠慢了姑娘!”
而賓客們見此情形,皆為白居易感到高興,他們都是白居易在洛陽城中時常來往的朋友,這時一一介紹,拾音才知道原來那幾位長者是胡果、吉皎與鄭據,他們都是將來白居易成立“香山九老”的成員,而那位中年男子則名陳鴻,是白居易的忘年之交。
那之後飲宴繼續舉行,白居易因為結識了拾音,又將得她幫手,這時格外高興,更是喝得陶陶然,昏昏然,拾音在一邊笑著想,這位老先生再過幾年便會寫下一篇《醉吟先生傳》,在裏麵說他“性嗜酒,耽琴,淫詩,凡酒徒、琴侶、詩客,多與之遊”,此時看來,果然如他那篇自傳所言,他確實相當好酒,雖不似李白那般痛飲狂歌,但看他喝酒時的姿態,卻又是另一番不同尋常的風度。轉而又不由自主地想到,若是這位白老先生早生幾十年,與小白處於同一時代,這二人會否成為知交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