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音正帶著好奇神色觀察這兩位女子,聽她們與白居易說話時口氣相當隨意,可對待他的態度卻又很恭謹,一時便有些猜不透她們的身份。而她們亦同樣在好奇地打量著她,隻兩人的眼神皆是溫柔和善,即使被她們這樣看法,拾音倒也不會覺得局促不安,反而下意識地對著她們點頭微笑,她們先是一愣,旋即便也笑開來,年少的那位還對著她招了招手。
而白居易見是她們,立時開懷而笑,向著她們道:“素素和蠻子知道我回來?”
年長的女子聞言便走去他身邊攙扶住他手臂,麵上帶著關切神情,卻又微歎口氣,無奈地說道:“學士去城中飲酒,哪回不是次日中午才歸來的?”
那年少的女子頓時一陣清脆的笑,聲音悅耳仿佛銀鈴輕搖:“可不是麼?我昨晚就這樣和素姐姐說了,可她還是放心不下,一夜不曾安眠,一會擔心學士您飲酒過度,一會又憂慮夜間天涼,說什麼學士出門時沒多帶件外衣……”
“小蠻!”那被稱作“素姐姐”的女子給她嘲笑得暈升雙頰,羞得一邊向她使眼色一邊嗔道:“你再說!”
“我偏說!”小蠻卻滿不在乎地衝她一笑,躲去白居易另一邊身側,又故意伸腦袋向她擠眉弄眼道:“今日也是,素姐姐一早就坐到這湖邊來唉聲歎氣,念叨著學士您何時歸來……”
一邊拾音正暗自驚訝——聽白居易方才對她們的稱呼,她們竟正是白居易晚年府上最著名的兩位家伎——樊素與小蠻。她們二人因能歌善舞,甚至留名史冊,以嚴謹精練聞名的《舊唐書》中都記載著她們的名字。而此時見她們彼此這樣嬉笑玩鬧,她卻又莫名覺得有種說不出的懷念之感,正蹙眉思索間,她猛然記起,從前她身處那玉真道觀時,也常常這般與知薇鬥嘴,那時知薇也時時會如那小蠻一樣,不停地開著自己與王維的玩笑……
白居易這時也笑歎著搖頭,抬手止住小蠻的戲謔,又回過身去,看向身旁那正垂下頭去的樊素,低聲道:“對不住,又勞素素為我這糟老頭子費心了。”
樊素急急抬頭,飛快看他一眼,見他看著自己的眼中帶了憐惜與心疼的意味,不由眼圈一紅,口中卻強笑道:“哪裏,是素素多事,怎能讓學士對奴家賠禮?還有,學士怎能這樣形容自己……”
像是要掩飾自己的情緒,她忽然轉臉一指拾音:“學士,您帶回的這位姑娘是……”
白居易這才醒悟過來,一拍腦袋,慌忙對著拾音連連作揖道:“老夫可讓裴姑娘見笑了!實在抱歉,素素蠻子皆為我府上樂人,見我晚歸,便前來迎我……”
拾音趕緊搖頭,繼而微微一笑,便看向那兩位女子道:“一直聽說‘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小女子姓裴名拾音,蒙白學士垂青,受邀來府中幫學士整理近年來的詩文,兩位姐姐有禮,接下來的一段日子,還請多多擔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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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拾音便一直在這白府中起居生活。白居易對她極優待,將她廂房也安排在書房不遠處,方便她往返。
拾音因為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就要離開,起初恨不能抓緊每一秒幫他編纂詩集,常常在書房之中從早悶到晚,白居易見她如此用功,心裏十分過意不去,常常勸說她不必如此急在一時,拾音卻隻不以為意地笑笑,然後繼續埋頭做著自己的事。
隻有讓頭腦處在無法停息的狀態下,她才能讓自己不去想到其他事。而這樣心無旁騖地做一件事,對她來說,也真的是久違了。
況且她也確實在整理白居易詩文的過程中獲得著莫大的快樂。隻要一想到原來史載白居易自編的《白氏文集》編修中,竟然也有著自己的一份功勞,她就不由自主地想從心裏笑出來。尤其這詩集在傳世後代時亡軼了數卷,她整理白居易那些與友人來往唱和的書信時,常常會發現有好些詩是她在現代時從來不曾讀到過的,而這種時刻對她來說,簡直如獲至寶,興奮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