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晚寺(2 / 2)

他說著,亦進得門來,那幾位小沙彌見到是他,紛紛站立向他施禮,口稱“香山居士”,可見白居易常來此處,與他們已很相熟。

樊素緊隨其後,而她一轉首間卻見到拾音沉鬱的臉,不禁一愣,低聲問道:“裴姑娘,你怎麼了?”

白居易這才發覺拾音的異樣,正要開口相問,拾音卻忽然打斷他道:“學士,你方才於途中曾說……這菩提寺百年前有過一段掌故,可是說王……王維陷賊,被囚禁於此,之後口占《凝碧池》一事?”

白居易一怔,立刻笑道:“果然不愧是裴姑娘!哎,老夫真是,本還想向裴姑娘講解一番,原來姑娘早已知曉!哈哈,確實,我對這菩提寺尤為鍾情,不僅僅是因此處山明水秀,更是因了王右丞之故。老夫這些年來常常想,其實老夫這一生與王右丞也頗有些相似之處,譬如我與他皆是早年喪父,一生無子,年輕時仕途不暢,晚年則棲隱自適,修道奉佛……”他正說著,忽然頓了頓,看向那些小沙彌,這才悠然笑道:“一次老夫還同這些小師父說起過,我修‘宿命通’,用來看自己的往世,結果發現我原來的好多世中都一直與詩歌有著不解之緣,哈哈,看來老夫這一世的這點微薄詩才是在許多世中不斷積累起來的!可巧右丞詩集中也有類似詞句……”

“宿世謬詞客,前身應畫師……”

拾音不自禁地接續了他的話,她轉臉看向那張書桌,它自然已並不是她一個多月前曾見過的那張,但依然令她想起曾見到王維坐於這房中桌邊,支頤讀佛經的模樣,臉上不由露出淡淡笑容來:“是啊……他也是篤信佛教的……”

隻是想到他曾經給她講解《楞嚴經》中的句子,又寫下那首飽含了輪回往複,世事無常之意的《歎白發》,拾音笑容漸漸隱去,輕聲歎道:“隻是他卻在這首詩的開頭處,寫他‘老來懶賦詩,惟有老相隨’,他經受了一生的磨難,晚年雖榮華富貴,卻終究是心灰意冷了吧……”

“哦?裴姑娘這樣認為?”白居易聞言卻搖了搖頭,見拾音露出不解神情,便笑著對她道:“其實我觀右丞晚年詩句,尤其他最後隱居輞川,那時他虔心事佛,一心學無生之道,他那時所寫的詩文之中,似乎已將他人生中所經受的灰暗都淨化澄清,他感悟了佛理,調理了性情。他雖一生坎坷,難免心灰意冷,但我想他在那輞川穀中,心情終究還是回複了平靜,也因此才能從天地萬物之中,以他獨特的目光看到生命的永恒與活力。”

說到這裏,白居易卻又停了停,看了身旁樊素一眼,目中又露憐惜之色,沉吟了一會,他笑著說道:“隻老夫雖自覺與右丞經曆相似,但終究修為還是不如他。老夫生□熱鬧,喜歌舞,到老也不曾改變。而我觀右丞生平,也是精通樂理之人,琵琶琴簫無不洞曉,可他卻能做到‘獨坐幽篁裏,彈琴複長嘯’,自中年妻子逝後,他獨自一人度過漫長歲月,耐得住所有的寂寞,這一點也最是令我欽佩悅服,隻是……”白居易喟然歎了口氣:“這是老夫學不來的,如右丞那樣滿含了禪悅意味的詩句,老夫也是寫不來的。”

拾音一愣,下意識看向樊素,見她凝望著白居易的側臉上露出含著隱憂的笑容,想到他們未來的結局,心下一陣惻然,而白居易剛剛那一番話,卻實在令她受益匪淺,感慨良多。那是白居易同樣作為一位詩人,同時也是一位禮佛的居士,在類似的立場上所發表的對這位前代著名文人的見解。其中所言,是她從前在現代的史書上不曾看到過,自己也不曾想到過的。自親眼目睹那場戰亂之後,她以為王維會精神萎頓,那場“偽官”經曆,會成為他餘生的心病,可是,白居易此時卻告訴她,他的心情,還是回複了平靜安寧……

這讓她一下子覺得愉悅,晚間突然來到這菩提寺所遭受的衝擊,此時也盡皆化成無限的懷戀。這時聽白居易這樣說,拾音垂頭想了想,便也搖頭笑道:“學士自謙了。其實學士您雖經曆與他……與王右丞有所相似,但畢竟你們所處的時代氛圍,個人性情皆有差異,詩風截然不同,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正如學士您方才所說,王維從天地萬物之中,看到生命的永恒與活力,他在詩中將一生的灰暗淨化,感悟了佛理,而學士您不也在人情世故之中看到了生命的悲苦與無奈,在詩中突現了人生的不平,表現出常情嗎?王維調理性情,而學士您調和的卻是人生。王維的詩……能夠引領人的心靈,而學士您的詩,卻更貼近俗世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