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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令進入八月,比鄰大荒的群山之中已是秋風蕭瑟,落葉飄零;但人間世省城中卻依舊是花紅柳綠,燕舞鶯歌。
比起山中的清靜寂寥,遊人如織的省城實在是熱鬧了十倍百倍不止,沒有了鬆濤竹浪,耳聽著兩邊街上傳來的嘈嘈雜雜吆喝叫賣之聲,一身青布衣裳的段缺實有恍如隔世之感。
到省城已有十多日了,恰巧他兩人當日進城時正逢著一位還鄉的老翰林安頓好府邸後張榜招人,二人遂也就混進了範翰林府容身,年紀大看著也沉穩的宋維進了賬房做寫賬先生,段缺因是年紀小,就做了一般的灑掃雇工。負責著府中一個偏院,日子倒也過的清閑。
段缺正站在偏院兒的角門處閑看著外間街上的繁華時,一個同樣青衣小帽的仆役極快步子的走了進來,“咋樣?剛才可有府中管事的過來?”。
段缺搖了搖頭,那仆役頓時長出一口氣放鬆下來,順手從懷裏掏出一包胡豆讓過來。
段缺拈了兩顆投進嘴裏慢慢的嚼著,那仆役則是一顆接一顆,嘎嘣個不停,饒是嘴裏吃著東西也不肯鬆閑,“段缺,還是你這差事受用,想逛街一天去八遍都成,哪兒像我,每天拘的緊緊的,上街買個吃嘴兒都跟做賊一樣,哎,苦呀!”。
段缺進範府不過十多日,與這仆役也隻見過兩麵而已,不過這仆役的性子卻是外向到了極點,見誰都能自來熟,也就是兩次見麵的說話中,段缺知道他是範府自京裏帶來的老下人,如今專在內府應差。
十多天裏日日聽著外麵市井間的繁華,不僅是近些日子經常莫名出現的殺意消弭了不少,就連段缺的性子也跟著多了幾分人氣,見這連名字都不太熟悉的仆役待人熱絡,他也淺笑著接了幾句,“你是內府應差的,外間雇工如何可比?單是月例都差著三倍以上,這話說的委實虧心”。
段缺不張口那仆役都能嘰裏呱啦說個不停,這一接話就更是了不得,那仆役一邊向外邊街上張望著熱鬧,嘴裏邊連珠炮似的說個不停,“你老弟是不知道我那差事,書房裏聽著體麵,但實是悶煞個人,咱這府上的翰林老爺就是個書癡,不說三五天,便是本月一月的也難得上街一次,他老爺不動,兄弟我就得跟在書房裏幹熬,天天爬起來對著的除了書,書,還是書,實不瞞老弟,我現在一瞅見書就腦仁子疼。更要命的是那地方還太安靜,一天到晚連個說話解悶子的人都找不著,瞅瞅,愣是把我憋成個話癆”。
聞聽這話,段缺忍不住的笑出聲來。
段缺笑,那仆役也笑,“尤其是近些日子來,老爺不知從那兒弄了一部怪書,他本就是個好訓詁之學的,這下子可好,********都撲在了這怪書上,看這架勢隻怕一半年的都不會出門了,我非得生生憋死不可。就這也還罷了,渾不該我也攤上了抄書的差事,你老弟是不知道那怪書的字有多難寫,一個個鬼畫符似的,稍有不慎筆畫立馬就斷,做起這樣的差事一點都不比坐牢裏輕鬆”。
像鬼畫符一樣的古怪文字?言者無心,聽者倒是心下一動,“噢!我也略通筆墨,倒想見識見識這古怪文字”。
聞聽段缺這雇工居然也敢稱通筆墨,那仆役吃了一驚,“此話當真?”。
段缺淡淡一笑,“這如何騙得了人”。
仆役將剩下的胡豆一把塞進嘴裏後,順手將包豆的紙遞了過來,“喏,我說的鬼畫符就是這個,看看,你以前可曾見過?”。
展開皺皺巴巴沾滿了油的紙張,隻看了一眼,段缺已確定仆役口中的鬼畫符正是道修法陣及靈器上刻寫的那些雲紋無疑,雖然他也識不得這符號到底是什麼意思,但符號本身的雲氣之象卻是半點都不會錯的。
眼見段缺拿著油紙看了好一會兒也不撒手,那仆役跟著問了一句,“怎麼,這東西你見過?”。
“不曾見”,段缺搖搖頭,“不過,我自幼對這訓詁之學倒也頗有幾分興致,難免見獵心喜,見笑了!適才聽老哥說,老爺書房中竟有一整部書,怎樣,老爺可識得?”。
“那可不,這麼厚的一本”,仆役伸手比劃了一番,“這文字古怪,老爺也不是全然認識,不過這也就是早晚間的事”。
“何出此言”。
“哈哈,老弟你來的時間短還不知道,就是在京城翰林院,論起在訓詁學上的造詣,咱家老爺也是這個”,那仆役語帶自豪,大拇指更是差點翹到了天上,“所以別看這怪字跟鬼畫符似的難辨,到咱家老爺哪兒照樣得寫個服字兒,現在嘛不過是時間太短罷了”。
正說到這裏,遠遠的就見角門外走來了二總管,那仆役一見到他,再不敢多做停留,衝段缺擺了擺手後一溜煙兒的向內府跑去。
看著仆役的背影,段缺邊從角門裏走開,邊在心裏拿定了主意,無論如何得想辦法把差事混到內府範翰林身邊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