擺在明代史研究者麵前的路其實並不多,尤其通過現代性的合法邏輯,我們必然要與傳統政治的視野分離,20世紀的新史學運動之後,興起了兩個主要的研究趨向,或從社會史的角度,通過經濟社會進步論證,為史學研究尋求新的視野;抑或從現代政治的視角,通過與傳統政治割裂,從而找到另一條史學寫作的合法途徑。當這兩種現代性的觀念成為了史學工作者的潛意識的時候,他們會自覺將自己的視線調整與此兩種觀念同步,以期史學研究能夠擺脫傳統史學的束縛。
處身現代史學中的明史研究自然也不會例外,無論是民國時期老一輩的明史研究者,還是21世紀湧現出的新一代明史青年學者,也都依從現代史學的步伐,將現代性的視野融入到明史研究之中。前者如從日本政法大學歸來的孟森先生,在《明史講義》中,雖形式還是傳統的,但治史的視野卻是現代的,通過對於明代皇權政治的批評,孟先生為之後的明代政治史奠定了基本的研究思路,即通過現代政治的視野對明代政治進行研究。而後者如胡吉勳博士對“大禮議”的研究,通過對時局人事變動的探討,認為明世宗為了達到自己個人的目的所施展的一係列舉措,加深了帝製時期皇權不可挑戰這樣一種政治倫理在朝廷中的影響。這一結論與孟森先生對明代政治史的評價基本一致,也證明在政治史研究中,通過現代政治視野對明代政治進行研究已經成為了不言自明的傳統。
在20世紀30年代中國社會史論辯後,對於中國曆史進行社會經濟史研究也就逐漸成為了史學研究的主流,而作為晚期封建社會的明代,其的重點還不僅僅限於對封建社會經濟的研究,而且在資本主義萌芽、日本前近代經濟社會史研究的影響下,對商品經濟社會的研究也不斷成為明代史學研究的重點。在這個背景下,將經濟社會發展作為衡量明代社會的標準也就在情理之中了。通過這一標準,田澍先生將“大禮議”中張璁、桂萼等人判定為社會革新力量,通過這一角度對“大禮議”進行討論。
這兩種正統的現代性曆史觀,對明代史學研究而言幾乎是交叉式進行的,也就是說,對於明代政治史研究一般會采取現代政治的角度,而對社會史則會采取經濟發展的視野。因為現代研究的專門化,這兩種導致不同結論的做法也不會產生實際上的衝突。然而,分科並不意味著明代史學研究的這兩種視野不會產生碰撞。在“大禮議”這一問題上,它們便產生了具體的碰撞。政治史研究者往往認為楊廷和為首的朝臣,通過“大禮議”事件,限製了皇權專製的蔓延,從而表現出現代政治的品質。而社會經濟史研究者則認為張璁、桂萼等人,通過“大禮議”事件,打擊了封建保守的政治勢力,推動了社會經濟的發展,是社會中的進步勢力。現代性的研究視野在“大禮議”這一問題上,出現了不可思議的對立,在這種研究思路對立的背景下,我們需要重新審視它們。
現代性史學所擁有的這兩種視野,都來源於現代的啟蒙哲學運動。這場現代性的反叛運動,最終導致了現代視野與古典政治哲學的分裂。而這種分裂,恰恰是我們對傳統社會心存疑慮的重要原因。因而反思現代史學研究的視野,必須從反思啟蒙運動開始。啟蒙這一概念源自於柏拉圖的《王製》第七卷的洞喻,啟蒙哲人借用了這一形象,從而開啟了現代性社會這一巨大圖景。
在柏拉圖的洞穴中,有一條長長的通道通向外麵,有微弱的陽光從通道裏照進來。有一些囚徒從小就住在洞穴中,頭頸和腿腳都被綁著,不能走動也不能轉頭,隻能朝前看著洞穴後壁。在他們背後遠遠燃燒著一個火堆。在火堆和人的中間有一條隆起的道路,同時有一堵低牆。在這堵牆的後麵,向著火光的地方,又有些別的人。他們手中拿著各色各樣的假人或假獸,把它們高舉過牆,讓他們做出動作,這些人時而交談,時而又不做聲。於是,這些囚徒隻能看見投射在他們麵前的牆壁上的影像。他們將會把這些影像當作真實的東西,他們也會將回聲當成影像所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