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學著大人的樣子,很悠閑地坐在小餐館的裏麵,吩咐著服務員拿陳醋拿大蒜。這是我第一次自己出來吃館子,以前那數都數得過來的幾次都是爸爸帶我來的,我從爸爸那兒學會了怎麼支使服務員。爸爸說了,錢都花了,裝也得裝一把。可是爸爸過日子很仔細,他隻要一盤幹豆腐尖椒和一盤炒花生豆就再不往下點菜了。還說就我們倆人吃不了也都白瞎了。我知道他是怕花錢故意說得那麼好聽。
也別說,隻有一次他還算慷慨。那是小學六年級時候有一次趕上放農忙假,我和爸爸來縣裏拉化肥、種子和塑料薄膜等農用物資。
那天天很藍,連空氣呼吸著都覺得格外新鮮。我坐著爸開的四輪子,一路都在看風景。放眼觀去,遠山青翠;近聽橋下,溪水潺潺。我的家鄉真的是很美。爸爸一直自豪地說家鄉是魚米之鄉,確是很切合實際的。
沿路觀花望景,時間過得很快,轉眼人頭攢動,縣城就在眼前了。因為是周末,街上人很多。我和爸爸七拐八繞才走到生產資料公司。
原以為到縣裏就能裝車,可是那天人多卻要排號,到中午了也沒買利索。見到了晌午,爸就帶我去了家掛著兩個晃兒的餐館。
那家餐館門麵不大,看著還算幹淨。爸也像以前一樣點了最便宜的菜,還照舊要的是小盤兒。我隻記得是一盤兒麻辣豆腐和一盤兒韭菜炒綠豆芽,還有一杯小燒兒和兩碗冷麵。豆腐在家不也常吃麼?整天吃還吃不夠!我心裏犯著嘀咕表情也就不自然,有意無意地撅起了嘴。爸爸知道我對他點的菜心裏很不滿,故意不看向我。兀自說著館子裏做的菜味道就是不一樣,人家做的比你媽做的好吃多了。說完了他高聲叫:“服務員!先給倒兩杯茶水。”
服務員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頭發染成金黃色,高高地束起,很像一個馬尾,而且就像西院曹老二家養的那匹棕色大騍馬的馬尾。這一頭的黃發和她那黝黑的皮膚很不相稱,尤其是那嘴唇塗得紅紅的,一張開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齒,叫人看著很別扭。我就不明白比我也就大上一、兩歲的女孩,怎麼就把自己打扮得那樣呢?我不認為那是一種美。
當她聽到爸爸的喊聲,我發現她很不耐煩。頭都不回地說:“等一會兒!沒看見我正忙著呢嗎?”是啊,她正在對桌拿個小本記著客人所點的菜。什麼糖醋鯉魚,鍋包肉;還有溜腸肚,素炸多樣。說真的,素炸多樣那道菜我都沒聽說過,其他幾樣菜也是我家過年時候才能吃上一回的,那還得趕上自己家能殺得起豬的年份。為什麼人家就能吃起呢?而爸就得勒緊褲腰帶過日子,就因為我們是農村人?我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我打量了那張桌吃飯的客人,他們是四十歲左右的一個胖子和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那女人穿著黑色的衣服,衣服前襟還鑲嵌著一堆白色的亮片。那亮片可能就是賣衣服的常說的“鑽”吧,我聽過班級的女同學議論過,說帶“鑽”的衣服穿在身上有多打眼。一個農村女人穿著那種時髦的衣服,應該是很洋氣的。可是她腳上卻穿著一雙紅皮鞋,我覺得有點不協調。到底是哪不對勁,我也說不上來。
這兩個人怎麼這麼熟悉呢?對了,我想起來了,他們也是剛才在生產資料商店買化肥的人。隻是那個胖子是成大車地買,一看就知道是倒騰化肥或是開供銷社的,那男的和賣化肥的老板招呼一聲就先裝車了,一看就是財大氣粗的老主顧,所以像爸這樣小門小戶種幾晌地的農民,隻能是等著排號。那女的好像和那男的是一起來的,她擠眉弄眼地一口一個大哥大哥地叫著,肉麻兮兮的,聽著讓人都起雞皮疙瘩。她像個跟屁蟲一樣地跟著那男的裏外屋地忙乎,我唯一能記得的就是她長著一臉雀斑卻描眉打鬢,奶奶說那樣打扮又和男人黏黏糊糊的女人多半不是什麼好東西。所以盡管素不相識,我對她還是多了一份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