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2 / 3)

其中差異最大的,莫過於他的姨母小樓氏的歸屬。

前生,蕭宸雖同樣在出事後搬回了紫宸殿正殿、重新過上了與父皇同吃同住的日子,但因身子遭毒性損了根本,又無生生訣之助,蕭琰便是再怎麼疼他、重視他,也不可能不管不顧地繼續以家國之任相托……既然最「當之無愧」的他失去了繼承的可能,帝王要想重新物色、培養合適的繼承人選,「來源」便不外乎兩種。

一是直接從餘下的三個兒子裏挑一個合心意的加以栽培;二是再多生幾個兒子出來,盡可能擴大選擇的範圍後再行決定。

蕭琰當時不過二十七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於立儲一事本就談不上急迫。想著餘下三子裏,皇長子蕭宇駑鈍平庸、心性偏狹;皇三子出於高氏,沒直接讓他找理由廢了便已是極大的仁慈;剩下的皇四子蕭宓又年幼頑皮、有欠定性……看了一圈全沒一個看得上眼的,索性直接走了第二條路,趁年輕時多生幾個備選,將來再從裏頭慢慢挑出合適的培養。

蕭琰是個勵精圖治的帝王,在女色上相當節製,此前又一心鞏固愛子的地位,故不僅中宮虛懸,連其下的四夫人和九嬪也都有著幾個空缺。而如今他心思既改,後宮少不得要進些人來;又擔心自己照顧不好病弱的愛子,遂在同沈燮和樓輝商議過後決議迎小樓氏入宮為繼後,一則掌理後宮與高貴妃相製衡;二則代替早殤的嫡親姊姊照顧年幼體弱的皇二子蕭宸。

當朝適齡的名門淑女無數,蕭琰又是個年輕俊美的帝王,想飛上枝頭當鳳凰、從此永伴帝王側的人自然不在少數;小樓氏之所以能雀屏中選,還是托了蕭宸這個侄子的福。

小樓氏與亡姊感情不錯,入宮前又被老父語重心長地耳提麵命了一番,對蕭宸自然極為盡心,說是將他視如己出亦不為過……隻可惜人心易變,小樓氏生了皇五子之後,對亡姊的孩子便開始有了親疏之別;其後高氏一係敗亡、樓輝病故,更讓這位繼後的心漸漸大了起來。

她想要自己的孩子上位,蕭宸這個元後嫡子無疑是最大的阻礙,會做出蕭宸前生那樣的決定本也無可厚非……但蕭宸是真真將姨母當成親人看待的,這樣的背叛自然猶為傷人。所以重來一世,盡管上輩子那些讓他對「親人」心灰意冷的事兒都還不曾發生,但蕭宸卻早早拿定了主意,一旦父皇做出和上輩子相同的決定,他就是做一回小人,也一定要阻止小樓氏入宮。

至於該如何阻止,他暗自琢磨了千百回,最終想出的仍不過一番撒嬌般的「若姨母有了親子,還會繼續疼宸兒麼」──在他想來,以父皇的英明,單憑這一句,自然便會想到迎小樓氏入宮的隱患,從而打消這樣的想法。

可他不曾想到的是:這句他琢磨了無數遍的「讒言」,最終並沒有派上用場的機會。

因為父皇並不曾廣納後宮,更不曾動過半點立繼後的念頭。

──其實歸根結柢,也是蕭宸太想當然耳了。

上輩子他遇到岐山翁是十六歲的事。而在那之前,不論是他還是蕭琰,都認定他的身體已經好不了了;以蕭琰的立場,當然得想辦法再「弄」個繼承人出來。而這一世,蕭宸假托夢境整了一出「代父收徒」,又用自身超凡的天資讓蕭琰看到了愛子痊癒的希望,自然便沒有了廣納後宮或立繼後的理由。

更別提因著蕭宸重生後較之上一世更顯聰慧貼心的表現,蕭琰對這個次子的疼寵嗬護隻有更甚,連愛子有望恢復的事都瞞著沈燮樓輝等人,就更不會給人威脅到愛兒地位的機會了。

事實上,沒了「造人」的需求,蕭琰就連後宮都去得少了;「省」下來的時間則大半留給了愛子,隻有少部分放在了處理朝政上頭。

──當然,這之間的差異,也就隻有兩世為人的蕭宸知曉而已。

姨母上輩子的作為可以說是他的一大心病。所以這一世,聽聞姨母議親、最後嫁給了頗受外祖父看重的新科狀元之時,蕭宸比起高興更多是釋然,也終於有了自己的確能改變些什麼的踏實感──這種心境上的轉變不隻影響了他的神氣,更讓他的內功修為大幅增長,順勢躍上了一個層次、成功晉入了至關緊要的大周天階段。

待到如今,盡管九歲的蕭宸身量與同齡人相比仍過於嬌小、膚色也白得有些過分,但因有生生訣相助,他不論記憶力又或思緒敏銳的程度都比前生強上許多,精力也大致恢復到了與一般同齡人持平的地步。再加上軀殼裏屬於成年人的心智和因修習內家功法而增強的種種體能,以未來的儲君來說,所欠的也不過就是相應的知識與磨練而已。

──至少,有愛子出色的表現作為對照,蕭琰對其他的幾個孩子雖也時有關注,卻是每關注一回、就越發堅定了心底讓愛子承繼大位的念頭。

可知曉他這番心思的,也就隻有包含孫醫令在內的寥寥數人而已。

而原因麼,自仍在於高氏之禍。

高氏未除,有先前險些痛失愛子的陰影在,蕭琰越是將他視若珍寶,便越是將他護得密不透風;即使蕭宸的身子已日漸好轉、再沒有往日不能見風的虛弱,蕭琰也始終將他的活動範圍嚴格限製在紫宸殿內,連偶爾出屋曬曬太陽都得先預先做好安排,更別說是麵見旁人了。這保護程度之嚴實,可說比起大戶人家養在深閨的嬌小姐都不遑多讓。

如果蕭宸真如外表一般隻是個普通的九歲孩童,不論身體好壞,對這樣給父皇強行拘著不讓外出多少會有些怨言。但蕭宸對父皇的信任和倚賴已經到了有些異乎尋常的地步,又有前世長期臥病和死後以魂靈之姿被錮在父皇身邊的經歷,早就習慣了行止受限的生活,對父皇的限製自然全無異議,反倒還十分享受這樣相對單純的生活。

──若真要說還有什麼不滿的,也就隻有父皇因忙於政務、不能時刻陪伴在他身邊這一點吧。

眼見窗外的天色已染上薄薄霞光,往日此時早就回寢殿同他一道用膳的父皇卻仍舊不見蹤影,躊躇半晌,難以靜心的蕭宸終還是放下了手中的書冊,抬頭朝一旁侍候的菡萏問:

「菡萏,前朝……可是發生了什麼事兒麼?」

「稟二殿下,今歲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並無什麼亂事發生──二殿下有此一問,可是感覺到什麼了嗎?」

菡萏便是當年及時救治了蕭宸的潛龍衛,雖留在紫宸殿侍候,卻早被蕭琰撥到了愛子名下。她這三年日日看顧蕭宸,對這個二殿下諸多不凡之處深有體會;故雖不便妄議朝政,卻仍不免順著孩童的話頭小小關切了一番。

蕭宸畢竟多活了一輩子,即便此生的軌跡與前世已截然不同、他也無意拿自己知曉的「後事」顯擺說嘴,可一些在他看來理所當然的想法和感慨,聽在旁人耳裏卻時有振聾發聵之效。再加上他為功法來歷編造出的「代父收徒」一說,便非刻意為之,在紫宸殿一眾侍候的宮人眼裏,蕭宸這個皇二子卻仍多少帶著幾分神秘的色彩。

也因知曉蕭宸的不凡,若說除了蕭琰這個愛兒成癡的父親、天下間還有誰是發自心底認定蕭宸必能承接家國重任、帶領大昭再創盛世的,便非菡萏等人莫屬了。

蕭宸對週遭人態度的轉變並非毫無所覺、也曾想過是否該做些什麼來抹消這些影響;可見同樣察覺此事的父皇不僅不以為意、還時有推波助瀾的舉動,顯然是想藉此替他收攬人心,蕭宸便也放棄了原先欲圖彌補的打算,隻依著父皇的安排順勢而為了。

所以對菡萏像是認為自個兒有能力未卜先知一般的反問,已經有些習慣的蕭宸沉吟了下,最終還是將自己的想法照實說出了口。

「隻是有種山雨欲來之感。」

他若有所思地道,「父皇近日不是回來得比往常晚,便是用了飯後又到前殿書房招人議事,顯然正忙著什麼要緊的……除此之外,孫醫令近日請脈的次數也比以前頻繁許多,還總是挑著父皇在的時候,明明沒什麼事也總要在殿裏磨蹭良久。若非我對自個兒身體的狀況知之甚詳,怕都要以為──」

說到此處,蕭宸的話音戛然而止,卻是由自個兒的話中摸出頭緒、隱隱猜到了些什麼。

孫醫令不隻是位德高望重的優秀醫者,更是個知情識趣的臣子。就算打著關心自個兒恢復狀況和真氣作用的借口,會來紫宸殿來得這樣頻繁、還刻意磨磨蹭蹭地一待至少半個時辰,顯然不僅僅是因為「好學」而已……偏生他表現得這樣古怪,父皇卻始終未置一詞;以蕭宸對父皇的瞭解,與其說是孫醫令的「好學」得了父皇默許,還不如說這事兒根本是出於父皇的授意。

換言之:孫醫令是在作戲。

問題隻在於為何要作戲,和這戲究竟是做給誰看的。

而前一個問題,蕭宸幾乎是才意識到孫醫令諸般舉動的玄虛,就已摸到了其間的關竅。

他與父皇同住紫宸殿,負責日常請脈的也都是孫醫令。後者來得這樣頻繁,就算明麵上打著的全是「為皇二子請脈診治」的旗號,在旁人眼裏也依舊存在著某種不能宣之於口的可能性。

──那便是帝王龍體有恙。

但蕭宸很清楚事實並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