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3 / 3)

且不說孫醫令替父皇請平安脈時從未避著他;就說他與父皇日日同吃同睡,若父皇身子真出了什麼問題,怎麼也沒可能逃過他的眼睛才是……尤其自打生生訣晉入大周天後,他不隻五感敏銳遠超常人,就連旁人的生機變化都能多少覺出一二,又怎會不清楚父皇龍體究竟安康與否?

父皇明明無恙,卻故意讓孫醫令遮遮掩掩地做出「龍體違和」的假象,目的自不外乎以此為餌引人入彀……而這個「人」是誰,在蕭宸想來、十有八九便非高氏一係莫屬了。

──也就是說,父皇打算對高如鬆等人下手了?

想到這裏,蕭宸心頭一跳,卻還沒來得及進一步推想父皇可能的籌算和謀劃,思緒便已先一步被人打了斷。

因為一雙驀然環過腰臀、將他嬌小的身軀徑直抱擁入懷的有力臂膀。

但蕭宸卻未因此升起絲毫抗拒或不安。

他的生生訣如今也算得上小成了。來人能在不引起他警覺的情況下欺近至斯,自是他本身就對對方全無防備的緣故……而在他相對簡單的世界裏,能夠得上此一標準的,也就隻有那麼一人而已。

感覺到熟悉的氣息與溫暖瞬間包裹住週身,蕭宸幾乎是本能地放鬆了身子順勢偎入對方胸膛間,同時回應著抬起了臂膀,像過往無數回那般滿懷依戀地用自己的小短手勾攬上了父皇脖頸。

「父皇今日回來得好晚,宸兒等得都有些餓了……」

盡管魂靈已是實實在在的成年人,可麵對父皇,發自心底的孺慕和渴盼卻讓蕭宸扮起小孩兒來全無一絲別扭。不僅那聽似抱怨的言詞用的是實實在在的撒嬌語氣,小臉蛋也不忘配合著親暱地蹭了蹭男人麵頰,一如這三年來每一個向晚時分那般、用再直接不過的方式向父皇表露了自個兒心底的親近之情。

感覺到孩童肌膚軟嫩細緻的觸感,帝王剛毅俐落的麵部線條瞬間柔和了少許;心底本因宸兒未曾如平時那般主動上前迎接自己而升起的少許失落,亦就此一掃而空。

他稍稍收緊了環抱著懷中稚弱身軀的力道,先是低頭輕吻了吻愛子額角和麵頰,而後方略帶一絲歉然地開了口:

「抱歉,讓宸兒久等了……下回你要餓了就先吃吧?若餓壞肚子損了脾胃就不好了。」

可聽著的孩童卻是想都不想地搖了搖頭。

「宸兒要等父皇。」

蕭宸板著一張小臉認真又執拗地道,「有宸兒等著,父皇才不會推遲太久。若宸兒先吃了,父皇一忙起來,隻怕連晚膳是什麼都要忘了。」

「你呀……」

這番話若出自旁人之口,於蕭琰而言充其量也就是一句普通的漂亮話而已;可如今說的人既是蕭宸,在他聽來便是再真心實意不過的關心了……看著愛子故作嚴肅的模樣,帝王心中一暖之餘也忍不住抬手掐了掐那張花了三年的時間才養出了一絲血色的軟嫩麵頰:

「還真吃準了父皇拿你沒辦法,嗯?」

「父皇關心宸兒,宸兒自也是關心父皇的。隻有父皇身體健康,大昭才能越來越好。」

他會這麼說,除了前世陰影的影響和單純的關心,也是因為方才隱隱摸著的一點頭緒。

蕭琰進殿前便曾同宮人問起過愛子的狀況,自也清楚宸兒因孫醫令之舉起了疑心的事。故聽著這番意有所指的關心,帝王當即明白次子必是猜出了些什麼,心下了然之外亦不由升起了幾分「不愧為朕之麟兒」的自豪。

但顧及到愛兒身子,他幾乎到口的探問還是暫時嚥了回去,轉而笑道:

「父皇的身體要顧,宸兒的身體也不能輕忽……有什麼疑問等會兒再談。先用飯吧。」

「好。」

聽父皇似乎無意隱瞞,蕭宸點頭應過的同時已是雙眼發亮,對晚膳後例行的消食散步幾乎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當然,為健康計,蕭宸期待歸期待,用膳的時候也依舊沒忘記要細嚼慢咽。而這點細節看在蕭琰眼裏,隻覺得小小年紀就懂得戒驕戒躁的宸兒怎麼瞧怎麼好,卻是越發堅定了對愛子的信任與期許;而先前對應否讓宸兒參與進某些事情的少許遲疑,亦就此煙消雲散。

不過以蕭琰的性子,就算已決定讓宸兒知曉一切,也是不會明明白白地直接宣之於口的──因孫元清說過宸兒體內僅餘少許殘毒未除,已無需再像以前那樣擔心思慮過甚會損及根本,比起單純將計劃告知對方,自還是讓宸兒自個兒動腦推測一番更能起到培養鍛煉的效果。

所以用過晚膳後,父子倆一如既往地在紫宸殿內散步消食時,麵對愛兒寫滿了好奇的目光,蕭琰便以一個問句主動打開了話頭:

「宸兒想問些什麼?」

「……父皇打算對高氏一係動手了嗎?」

而蕭宸沉吟了小半刻,終究還是決定以最直白的方式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見他一開口便直指核心,蕭琰眸間幾許讚賞之色浮現,卻沒有直接回答愛子的問題,而是又回以了一句反問:

「宸兒因何有此推斷?」

「因為父皇最近很忙;而孫醫令的表現又有些奇怪。」

蕭宸邊回顧著邊說出了自個兒方纔的分析:「孫醫令最近來得太過頻繁,又老是找些奇奇怪怪的理由在紫宸殿裏耗著,一待就是好長一段時間……若無父皇授意,宸兒實在找不出他這麼做的理由。而目的麼,想來是為了做出紫宸殿裏有人身子有恙的假象吧。」

「繼續說。」

「雖然孫醫令每次來紫宸殿的理由都是宸兒狀況不好,但宸兒體弱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眼下又非時令之交,突然生出如許變化,自不免讓人多想──像是懷疑紫宸殿裏病著的並非宸兒,而是……平日同樣由孫醫令請脈的父皇了。」

說到這裏,他微微頓了下,而在瞧見父皇鼓勵的目光後接續著又道:

「作戲要作全。若今日父皇龍體真有違和之處,為免朝局生變,自然得將這個消息盡量藏著掖著……同樣住在紫宸殿又體弱多病的宸兒自然就成了最好的借口和幌子。隻是父皇和孫醫令的戲是作給人看的,這消息自然不能真藏得密不透風,而得從細節上露出少許蛛絲馬跡才行。那看戲的人自個兒起了疑心、又自個兒得了驗證,自然就不會發現一切其實是父皇刻意安排的誘餌,而會以為是自己明察秋毫,查探出了父皇亟欲掩蓋的真相了。」

「推斷得不錯……但你所言僅僅解釋了孫醫令行為反常的原因,卻沒提到這事兒因何與高氏有關。」

「嗯……」

蕭宸先前會認定此事與高氏有關其實更多是出於直覺,故讓父皇這般問起,便不免有了些許停頓和遲疑。

可蕭琰卻沒有因此便將答案直接告訴愛子。

在他想來,這些事都是宸兒日後要接觸的,就算實際籌謀是另一回事,讓愛子多練練分析判斷的能力也是好的。宸兒想得越深、越多,留下的印象就更深刻,往後遇事的時候也會考慮得更加周全。所以他沒有說出答案、卻也同樣不曾出聲催促。他隻是如同先前那般、用溫和而滿載期許的目光耐心地看著身旁陷入苦思的孩童,看著那張小臉之上的表情從困惑、迷惘、思量一直到恍然,最終化作了一個有些興奮也有些得意的笑。

「這場戲要起作用,所針對的便必然是有能力看到這場戲、也有能力『發現』某些蛛絲馬跡的人……高貴妃當初能收買紀醫正,在太醫署想必是有些門路的;至於蛛絲馬跡,想來不外乎藥渣脈案之流。脈案容易藏,藥渣卻很難處理到一點痕跡都不留,所以父皇故意露出的馬腳自然在這點上頭。而高貴妃掌著宮務,想弄到紫宸殿出來的藥渣並不是什麼難事。」

隻是這番蕭宸自認頗為合理的推論剛說完,便因意識到了其中未能顧及的某個漏洞而神色一僵──迎著父皇依舊在等待他下文的目光,孩童躊躇半晌,終還是有些喪氣地承認道:

「宸兒會這麼猜隻是出於直覺而已,並不能肯定宮裏除了高氏一係的人馬之外、是否也有其他夠得上資格『看戲』的人。」

「那你為何會往高氏身上猜?」

「因為大昭的天下要想穩定,收復鎮北軍就是當務之急……而要收復鎮北軍,自然就得先將高氏一係剷除再說。」

「你想的沒錯。」

對蕭琰來說,以愛子的年歲和閱歷,能從孫元清的反常和自個兒三年前告訴他的高氏之事裏推出這些,就算有部份僅僅是出於猜想,也足夠讓人驚艷了。所以麵對愛子似有些懊惱的表情,他的回應是一個滿載著讚許的笑容,和愛憐地輕揉了揉孩童腦袋瓜子的大掌。

「你不能做出準確的判斷,是情報來源有限的緣故……能推算到這個地步就已經相當不錯了。畢竟,掌握充足的情報雖然十分重要,卻不是任何時候都有能力辦到的。若遇上這種狀況,比起徒然等候貽誤時機,憑直覺冒險一搏或許是更好的決定。」

「宸兒明白。」

他點了點頭,「所以父皇真打算對高氏動手了?」

「不錯。」

蕭琰淡聲應道。凝視著愛子的目光溫和依然,心思卻已因這一問而飄到了此番計劃的來由上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