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執掌天下(2 / 3)

家康不禁暗吃一驚。原來三成並不是主動前來套近乎,而是受北政所委托而來。北政所的言辭竟如此激烈,恐因秀吉臨終時沒能在場之故,亦因對近臣們食鯉魚的伎倆忍無可忍。

“哦。家康更當鼎力合作了。除此之外,太閣還有何遺言?”說這些話時,家康全身無力。不知秀吉是否想到,自己死後竟受此人愚弄?俗語說,死無對證,三成等人假托太閣遺言,如此肆意妄為,別說北政所,換了別人,也定勃然大怒。太閣臨終時,當然已不可能開口,三成隻要還有一絲尊重故人的心思,就當早早把死訊告知五大老及其他重臣,一起商議善後事宜,方符合禮儀。那時,一切當然都要由家康來決定,又怎會有澱川大鯉魚之類的鬧劇?三成現在這麼做,當然會引起北政所反感,這是極度悲傷的北政所對三成義正詞嚴的譴責。

對於此事,我難道沒有責任嗎?家康忽然覺得有些愧對秀吉。當然,無論是氣度還是才幹,三成都無法與秀吉相比。正因如此,家康才覺得沮喪,連斥責三成的力氣都沒有。他還要像哄孩子一樣,聽聽三成究竟會說出什麼樣的“遺言”。

聽家康這麼一問,三成向前挪了挪身子。或許他把家康的問話誤以為對自己的妥協了。“內府大人,北政所的話句句在理,在下無法反駁。”

“我問的,是太閣還留下了什麼遺言。”

“喪事必須秘而不宣,好讓在朝軍隊安全撤回。可北政所夫人的意見卻是,撤軍的命令上隻有奉行和監軍簽名還不行。”三成清了清嗓子,道。

“這麼說,北政所對遺言有異議?”

“不,不是有異議。夫人隻是擔心,撤軍遺令發出,萬一太閣歸天之信亦被泄漏到朝鮮,騷亂就在所難免了。”

“有理。加藤和小西本就不和。”

“夫人還說,撤軍命令無論如何也要得五大老同意。為免貽誤時機,在下就先來一步與內府大人說明真相。在下也覺得,與內府大人商量之後再作決定,方為上策。”

家康微微點點頭,聽他說下去。至此,家康才逐漸明白三成的真正意圖。其實他並不是要主動來訪,而是覺得北政所的意見實無可挑剔,才舍棄了先前的決定。

“內府,北政所夫人的話,有些地方我實在難以理解。”三成壓低聲音,向前傾身道,“到底北政所是打心底裏把內府當成自己人,才讓在下真心誠意來求內府相助,還是隻想借內府之力萬無一失地撤兵,這個謎,在下無論如何也解不開啊。”

聽了這話,家康才認真審視起三成來——此人城府果然不同尋常。家康心裏的怒火又熊熊燃燒起來。第二次出兵朝鮮時,北政所一直大力支持加藤清正,並讓小西行長和清正爭奪頭陣,這令三成不快。北政所提攜的是從小就跟隨秀吉左右的加藤、福島、黑田、淺野、細川等人,而他們正是擋在石田、小西麵前的一大障礙。但如今北政所竟讓石田三成來跟家康商量,她究竟是何用意?三成剛才的弦外之音分明是,若家康和加藤等人親近,並和北政所聯手對付他,他也不懼。

原來北政所從心底裏把內府當成自己人——三成定會這樣揣測。若是自家家臣這樣傲慢無禮,家康恐怕早就劈頭蓋臉一頓臭罵:“你還是男子嗎?怎能如此愚蠢透頂,不識大體?不要以為小矛盾無關緊要,過不了多久,它們就會發展為派閥之爭,日積月累,便會導致覆亡,難道你就看不到這些?”

但三成並非家康的家臣。不止如此,他還是從小就追隨秀吉的近侍,並自負地認為擔負著豐臣氏未來的大任,剛愎自用,以寵臣自居。秀吉活著時,似也確是如此看他。正因如此,一旦事情不如他意,他就無法接受,實令人頭疼。

三成似乎也察覺到了家康內心的波動。或許他原本就想先把家康激怒,再伺機而動……家康比三成年長許多,且太閣生前就曾極力稱讚他忠厚正直,甚得人心。可他在三成眼裏,卻是一個刁鑽透頂、令人忍無可忍的奸猾之輩。眼看家康臉色稍變,三成嘴邊反而浮出一絲冷笑——你等著,我馬上就把你的偽裝剝下來,讓你原形畢露!

“夫人到底是把內府駕成自己人呢,還是存有戒心?”三成又道。

家康輕輕咬起左拇指的指甲來。先咬嘴唇,再咬指甲,這已成了近來他要發怒的前兆。“治部大人,二者似兼有之啊。”

三成微微一笑,冷冷道:“這麼說,夫人對內府乃是半信半疑了?”

“正是。治部大人,人都想愛憎分明地活著,都想完全信賴他人,但又在不斷懷疑他人。在這個世上,可將信賴與憎恨分明白的人,根本沒有。”

“半信半疑才是真正的態度了?內府對三成也是這樣的心態嗎?”

“這個最好問問你自己。”厲聲說完,家康不禁有些後悔——他能否聽出自己的弦外之音?真是可惡,這個桀驁不馴的家夥,居然恃才鬥膽試探!但家康轉念一想,雖說他對自己非常不敬,可自己若也發怒,結果又會如何?那樣一來,不也變得和三成一樣可笑了嗎?

一番深思熟慮後,家康好歹壓住心頭怒火,道:“治部大人,世上既無一塵不染之人,也無窮凶極惡之徒。若北政所並未明確說家康是敵人還是自己人,就說明她是一個有識人之才的女人……半信半疑就足夠了。懷半信半疑之心,她既無需防範,也不會疏漏,若錯也不會大錯。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三成微笑點頭:“好,長者的教誨,三成謹記在心。”

“那最好不過。既然密葬的事已決定,剩下的就是撤兵了。”

“正是……關於此事,依北政所夫人所說,還要請內府大人賜教。”

“關於此事,葬禮結束後,我們要立刻與前田大納言利家商議,然後再請眾大老在撤軍令上署名。之後,你和淺野長政、毛利輝元三人攜令立刻趕往博多。”

家康的怒氣慢慢消了,早就考慮好的退兵之策如行雲流水般湧出,連他自己都覺不可思議。

此時必須這麼做,也隻能這麼做。大明冊封書上那一句“封爾為日本國王”,讓秀吉深感受辱,他為了挽回顏麵才強行出兵,最終卻鬱鬱而亡。撤兵一事,關乎日本生死存亡。

“到博多之後,你立刻挑選幾名妥當之人前去召回撤離的軍隊。一旦明軍獲知太閣去世,退兵怕就困難了。你要多加小心才是。”

“博多那邊,還得我親自去一趟?”三成抬高聲音,或許擔心他不在時,會發生什麼事。

家康一愣,遂道:“舍你其誰?去了博多,關於撤兵事宜,還要多和諸大名商議。這個自不必說。另,定要緊緊抓住毛利和島津。掌握了毛利,中國地區就不會亂。控製了島津,九州亦安定了。你記住,這才是關鍵之處。當然,我也會立刻讓秀忠趕回江戶,嚴密監視東海道動靜。如此一來,海內局勢就基本安定了。在病榻上,太閣就略顯不安,他一生的大誌便是統一天下,締造太平盛世。我們無論如何也要繼承太閣遺誌。”

說完這些,家康方鬆了一口氣。如此諄諄教導,即使對秀忠也從未有過。這些話已超越了私怨,是“忠厚正直的內府”獻給太閣在天之靈的一片真心。

四周逐漸明朗起來,天色已大亮,早晨耀眼的陽光射進窗戶。三成咬著嘴唇,乖乖聽著,又沉思良久,然後伏在了榻榻米上。

看來他是想明白了,要向我施禮呢——家康想著,嘴角不禁浮出了微笑。可沒想到,三成卻忽然拔下榻榻米上的一根毛,動作僵硬,語氣生硬地道:“內府,鯉魚也快要送來了,恕在下先告辭了。”

家康不禁想放聲大笑。昨日還在眾人麵前神氣活現的三成,居然作繭自縛,感到羞愧了。“那麼,密葬一事就拜托治部大人。”

“內府,北政所夫人的命令和內府的看法簡直如出一轍啊。”

“此話怎講?”

“在病榻上,太閣就略顯不安,他的大誌便是統一天下,開創太平盛世……這些萬萬不能忘記……這些話,夫人也說過,簡直就是一模一樣啊。”說著,三成立起身,說了一聲“告辭”,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