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良嫂。我有件事情想請你幫個忙。”
“小姐,你要良嫂幫什麼忙,你盡管說。”
“良嫂,我的護照落在我原來的臥室裏了。不知你可否幫忙找一下?”
“好好。屋子都還是原來的樣子,一定能找到。小姐,你留個電話給我,我找到了就打你電話。”良嫂連聲應下。
然而,良嫂並沒有找到。
“小姐,我翻遍了床頭櫃,也翻遍了你以前住的臥室,甚至還翻了先生的書房,但就是找不到。”
她的護照這麼多年,一直都是收藏在床頭櫃裏。怎麼會不在呢?
想來應該是喬家軒扔掉了吧。傅佩嘉頓了頓,道:“沒事,謝謝良嫂。我去補辦一個吧。”
“小姐,要不明天下午你自己過來找?”良嫂壓低聲音補了一句,“下午的時候,家裏都沒有人。小姐你不用擔心會遇到……”
良嫂是指喬家軒。
加急補辦又要拍照,又要工本費,還要加急費,如今的她,總是想著能省就省。傅佩嘉躊躇了片刻,道:“好。”
第二日下午,傅佩嘉順順利利地進入了傅家。
草坪如茵,一角的玻璃暖房鮮花團團盛開。傅家別墅的每個角落都是舊日模樣,仿佛她隻是出門購物了半天,如今返家而已。
景物依然,原來的主人卻在醫院昏迷,有可能隨時都會離開。
傅佩嘉心頭沉沉墜墜酸酸楚楚地發疼。
一跨入臥室,傅佩嘉便怔住了。床頭那大大的婚紗照,新娘臉上幸福甜蜜的笑容,刺得她眼睛生疼。
移開眼,便見落地窗邊的沙發椅畔,依舊擱了那本她未讀完的書。那日下午,父親在傅氏突發心髒病,被緊急送進了醫院。之後的日子,她每天醫院家裏兩點一線地來回,再沒打開過這本書。
再後來,與喬家軒決裂,傅氏資不抵債,破產清盤,她被迫身無分文地離開。
傅佩嘉心如刀割,很想很想大哭一場。
但她不能哭。哭了,就等於向這個世界認輸了。
傅佩嘉深吸了口氣,白皙的小手握緊了拳頭,方控製住在眼眶打轉的淚水。她不敢再多瞧,徑直來到了床頭櫃前,打開了抽屜。裏麵的一些小雜物依舊在,但護照果然如良嫂所說的,並沒有在裏頭。
可她這麼多年的習慣便是一直將其擱在裏頭的。
傅佩嘉一時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隻好在臥室的各處找尋。
打開門進了更衣室,整個人又是一愣。原來更衣室裏頭,滿滿的都是她的舊衣服,竟沒人清理過。
真是一萬個想不通。喬家軒為何沒將她的照片、她的衣服清理掉?
然而,傅佩嘉也沒時間多想,她匆匆忙忙地翻了一遍櫃子,但沒有任何收獲。
不得已之下,她隻好打開了與臥室相連的書房門。
那裏,自打婚後開始就一直是他的地盤。
此時,百葉簾子微敞著,一地條狀的陽光。
書房內也一如往日,半點變動也無。角落的長沙發,擺的是她親手挑選的抱枕。從前的他經常把文件帶回家,辦公到深夜,怕吵醒她睡覺,偶爾也會在書房睡下。
傅佩嘉也會陪他工作。新婚宴爾,夫妻情濃,書房的每個角落,都有兩人曾經恩愛的記憶。
隻可惜,這些所謂的恩愛,都是他刻意哄她的而已。如今想來,每個片段都似血水裏撈出來般,鮮血淋漓。
傅佩嘉搖了搖頭,趕走腦中所有畫麵,仔細檢查書桌的每一個抽屜。
最後,隻剩了書房的保險櫃。
傅佩嘉站立半晌,最後決定用原來的密碼輸入試試。
密碼是她的生日,傅佩嘉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按了下去。隻聽“啪”一聲,保險櫃應聲而開。
居然真的打開了。
那一瞬的傅佩嘉是錯愕的。
除了兩本擱在一起的護照,裏麵還擱了一對盒子。傅佩嘉的視線停頓在其上,一時移不開目光。
這盒子她並不陌生。是當年他求婚的婚戒盒。
都離婚了,喬家軒還這麼重視地把這對婚戒盒子擱在這裏做什麼?傅佩嘉不解地拿起了盒子,準備打開來瞧瞧。
正當此時,傳來了汽車駛入的聲音。傅佩嘉一驚,來到落地窗邊,透過簾子縫隙,她看到了喬家軒的汽車緩緩地停在了花園裏。
傅佩嘉忙把自己的護照擱進了隨身的包包裏,匆匆關上了保險櫃,再顧不得那兩個戒指盒了。
良嫂急匆匆地推門而進:“小姐,喬先生回來了。”
“我去臥室躲一下。”
良嫂一把攔住了她:“小姐,臥室不行。喬先生一直都睡在臥室裏。”
怎麼會如此?喬家軒怎麼還睡在當年兩人的臥室裏頭?!傅佩嘉的手愕然停在了門把上,一時呆住了。
“小姐去三樓老爺的房間,喬先生從來不會跨進那裏。”
時間也不容傅佩嘉多想,她快步來到了三樓。
三樓變動頗大,家具地毯之物俱已清空了,隻剩四麵牆壁,站在其中,空曠荒涼得叫人半點認不出是父親原來的大套房。
大約越是等待越是心急的緣故。傅佩嘉都覺得幾乎有一個世紀之久,良嫂才上來敲門:“小姐,喬先生他們剛接了個電話進了書房,好像有事情要談,估計一時半會兒不會出來。趁這機會,我從後門送你出去。”
傅佩嘉凝神屏氣小心翼翼地沿著樓梯而下,在二樓處聽見了喬家軒從書房傳出來的聲音:“好。這件事情你去安排一下……”
好巧不巧,此時傅佩嘉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她趕忙往樓梯轉角一躲,在包裏翻出了手機,手足無措地按掉。
喬家軒大約是聽見了動靜,從書房走了出來,朝她們所在的方位問了一聲:“誰在那裏?”
傅佩嘉與良嫂兩人麵麵相覷。喬家軒腳步聲漸近,良嫂推了推傅佩嘉,示意她下樓。她自己則走出了轉角隱蔽處:“喬先生,是我。請問有什麼吩咐?”
喬家軒眉頭微蹙,若有所思地盯著良嫂瞧了數秒,擺手道:“沒什麼,你去忙吧。”
喬家軒轉身進了書房。傅佩嘉頓時鬆了口氣,她放輕了腳步,躡手躡腳地下了樓梯,準備穿過客廳出門。
此時,從一樓廚房的方向轉出了一個人,手裏端了兩杯咖啡。空蕩蕩的樓梯口,傅佩嘉根本無處可避,也避之不及。
一時間,兩人四目相對。這女子衣著幹練,有張大方美麗的臉,此刻她的眼底亦是驚訝一片。
傅佩嘉忽然記起來,自己曾經見過她。
離開傅家後,最初那段渾渾噩噩的日子,有好幾次,她在街頭走著走著,不知怎的就會走到傅氏大樓。
底樓的咖啡店,在店門口擺了三三兩兩的木質座椅。
那日下午也是,等傅佩嘉回神的時候,她已經站在咖啡店門口了。正猶豫著是要進去坐一會兒還是離開的時候,她忽然看到了喬家軒和一個女子相攜從傅氏大樓出來。
喬家軒側著臉和她說話,對她微笑,旁若無人。
傅佩嘉如被點了穴一般,呆立當場,傻傻愣愣地看著兩人一起坐上喬家軒的車子離開。
此時,這個自信幹練的女子瞧了一眼傅佩嘉和良嫂,很識相地垂下眼簾,退回了廚房。顯然她已經認出了傅佩嘉是何人,卻並不願當場戳破。
“良嫂,這個人是誰?”出了後門,傅佩嘉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
良嫂躲避著她的目光,支吾了數秒,才道:“陳小姐是……喬先生的朋友,偶爾會過來談事情,順便留在這裏吃飯。”
那個刹那,傅佩嘉如醍醐灌頂,忽然明白了過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找到了說話的能力:“良嫂,謝謝你。隻是不知道會不會連累你?”
良嫂拍著她的手寬慰她:“小姐放心。東家不做做西家。反正我老早就打算走人了,隻是我的用工合同沒到期,不做要賠錢的。再過半年我也到期了,到時候就算讓我留,我也不打算做了。”
良嫂遞給了她一個早早準備好的行李袋子:“小姐,這是我從你更衣室裏整理出來的衣服,這些天正好穿。過些日子我再整理一些——反正更衣室那麼多衣服,別人也發現不了。”
傅佩嘉不是不感動的:“謝謝良嫂。”
“跟良嫂有什麼好謝的。這本來就是小姐你自己的衣服。
“小姐,你瘦了好多。你要好好照顧自己。”揮手道別,良嫂不甚放心地再三叮囑她。
那天夜晚,傅佩嘉再一次地失眠了。哪怕她不斷努力,但腦中依舊不斷閃過那個女子的臉。
明豔清麗,落落大方。她應該是喬家軒現在的女朋友吧。
這再正常不過了!以喬家軒的外在加上如今的財勢,沒有女朋友才不正常呢。
“嘉寶,你有雙好看的眼,能清澈地映出整個世界。”他曾經這樣對她說過。
那個女子亦有雙黑白分明的眼,且自信滿滿神采飛揚,那是職場OL(白領麗人)才有的從容自信大氣。
哪怕到了如今,傅佩嘉發現自己居然還是會覺得很受傷,很難受。
黑暗中,她默默揪住了自己的睡衣。胸口某處,酸脹發疼,似有膿血要噴薄而出了。
如這一年來的每一晚,傅佩嘉拉過被子蓋住了自己的頭,在那裏她可以把自己蜷縮成小小的一團。
仿佛這樣,她就可以抵抗所有的寒冷與傷害!
那一通差點被喬家軒抓包的電話是江偉打來的,他告訴她,他朋友工作的公司有一個職位空缺,他推薦了她。希望傅佩嘉抽時間去麵試一下。
江偉的這次推薦,不管是否成功,都叫傅佩嘉感激不已。
這年頭,從來都是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
曾經跟隨父親的那些人裏頭,也隻有鍾秘書,這一年多來依舊忠心耿耿,三五不時地來醫院探望父親。
不過,這一次再見,傅佩嘉真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一個月未見,鍾秘書本來烏黑的頭發已然全白了。鍾秘書看出了她眼裏的驚愕,淡淡苦笑:“以前都定期去染發。跟在傅先生身邊,見的人非富則貴,自然要注意形象。如今用不著了,也就隨它去了。
“小姐,你也變了,變得成熟穩重了。”
經曆了那麼大那麼多的事情,她怎麼能夠保持不變呢?傅佩嘉不願著墨在此上頭,便轉移了話題:“鍾叔,你最近怎麼樣?找到新工作了嗎?”
“就我這歲數,也該退休了。”鍾秘書道,“對了,我昨天去看過傅先生。護士說傅先生情況很穩定,如無意外,下個星期就可以轉回普通病房了。小姐,這一年來,真的辛苦你了。”
“這是我應該做的。如果不是我,爸爸就不會接受他,也不會落到這步田地。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這一年來,內疚悔恨猶如淬了毒的藤蔓,一直牢牢地纏繞著傅佩嘉,令她日夜寢食難安。
“小姐,你別這樣自責,這事情不能怪你。連經曆過那麼多大風大浪的傅先生都沒有看出喬家軒暗藏的狼子野心,可見他城府之深。
“再者,也是傅先生的病情這幾年越來越嚴重的緣故。若不是如此,傅先生也不會輕易放權的,哪怕此人是小姐的老公。”鍾秘書一再地寬慰她。
傅佩嘉垂眼盯著杯中的飲料,良久後,她沉沉抬眼:“鍾叔,事到如今,你有沒有懷疑過父親當年突發心髒病之事?”
鍾秘書目光閃爍,支吾不言。
傅佩嘉便心如明鏡了:“鍾叔,你果然早有懷疑!”
父親雖有心髒病,但平日裏保養得宜,又有私人醫生在身邊定期檢查,全權負責父親的身體狀況。這些年來,病情一直控製得很好。
但是,父親卻在她婚後第二年發病了,且來勢洶洶,令父親不得不在家休養。
畢竟醫學上有各種的可能性。當年的傅佩嘉亦從未有過其他想法,一直以為是父親工作繁忙、操勞過度誘發了心髒病而已。
然而這一切發生後,偶爾午夜夢回,傅佩嘉都不禁懷疑父親當年的病是否事出有因,甚至懷疑是不是喬家軒在裏頭做了什麼。
她甚至上網查過資料,有很多藥物會誘發心髒病。以當年喬家軒的身份,每天都有無數個機會可以在父親的飲食裏做手腳。
鍾秘書長歎了一口氣:“可惜我懷疑得太晚了。傅先生昏迷後,我才發現太多事情都太巧合了,讓人不得不懷疑啊。可是,一切都已成了定局,就算現在發現不對勁,也已經於事無補了。算了,小姐。都已經過去了,就不要再去多想了。”
鍾秘書推給了她一個信封:“小姐,我要回老家一趟,可能要住上一段時間才回來。前些天,我把洛海的房子賣了,這裏有點錢,你拿著,以防有急用。隻是我能力有限,加上小康——”
“鍾叔,不用了。你現在沒有工作,小康還在美國念書,各種開銷都很大。這些你自己留著,以備不時之需。”
“小姐,你收下吧。這是我對傅先生的一點小心意。”
“鍾叔,你來看爸爸,我已經很開心了。這錢我真不能收。”
“小姐——”鍾秘書一再堅持。
傅佩嘉隻好道:“鍾叔,這樣吧,你先收著。要是我到時候真有急用,再來跟你拿。好不好?”
鍾秘書無奈地點頭。
“鍾叔,等你回來,抽空多來看看爸爸,陪他聊聊天。或許他聽到了你的話,某天會醒過來也不一定。”
“小姐,你放心。鍾叔一定常來。”
打從傅佩嘉有記憶以來,鍾秘書就常伴父親左右。平日裏父親工作忙,她的很多事情都是由鍾秘書代勞的。一直以來,鍾秘書對她來說便如半個親人。
雖然沒拿鍾秘書的錢,但他的這份心意,傅佩嘉深深感謝。
幸好吉人天相,一個星期後,父親傅成雄就脫離了危險,轉到普通病房觀察。
這個月,急救費加上ICU(重症監護室)的費用,起碼要比往日翻一番。她再度捉襟見肘。
這些日子以來,每個月所需的費用仿佛就是一頭噬人巨獸,不停在她身後追趕,隨時準備將她拆吞下肚。
但傅佩嘉除了一日一日地熬,熬過這些,又能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