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當“老太尉要還鄉了”的消息傳遍大街小巷時,平靜的溫縣沸騰了。大家爭相打聽老太尉回來的確切時間,想要一睹這位傳奇人物的容貌。而溫縣乃至河內郡的大小官吏們則忙著接待事宜和安全保衛工作。司馬懿還鄉,成為這段時間溫縣居民茶餘飯後的最大話題。
司馬懿踏入溫縣,久違的親切感湧上心頭。他想起了動蕩的童年,想起了隱士胡昭的師友情誼,想起了老父的威嚴,想起了兄長司馬朗手把手教自己讀書、識字的往事。
溫縣萬人空巷,主幹道上人頭攢動,父老鄉親們擁堵在兩邊爭相看著司馬懿,遠處有些頑皮的少年攀登在樹上朝這邊張望。行列最前麵的是河內的郡守和典農中郎將,跟在後邊的是各縣的縣令。官員們誠惶誠恐地一路小跑來到司馬懿馬前,搬過下馬凳扶老太尉下馬。
司馬懿對於下級官員,從來不擺架子,但他更感興趣的是滿口溫縣話、吵吵嚷嚷的鄉親們。司馬懿宣布:“今天我司馬懿奉旨討賊,路過溫縣。陛下賜予溫縣父老牛肉、美酒、穀米、布帛,從今日起大擺筵席,我願與父老鄉親同歡共醉!”
萬眾歡騰,齊聲叫好。
司馬懿與父老故舊連飲數日酒,撫今思昔,感慨萬千,興致大發,當場吟詩一首。
天地開辟,日月重光。
遭遇際會,畢力遐方。
將掃群穢,還過故鄉。
肅清萬裏,總齊八荒。
告成歸老,待罪舞陽。
吟罷,繼續痛飲。父老們聽到司馬懿吟出“待罪舞陽”這樣不吉利的句子來,都有點茫然無措。再看司馬懿仍然談笑自若,便放下心來繼續吃喝。
你們都隻見我司馬懿人前顯赫,誰能知道我幾十年如一日在這個位置上,是怎樣的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啊!當今皇上曹叡雄才大略,政自己出,他要是想解除我的勢力,簡直易如反掌。這次調我出關中,遠征遼東,不能說沒有這一考慮。如此情勢之下,我司馬懿手握重兵,怎能不俯首帖耳,善處人臣之分呢?唯有時刻抱持“告成歸老,待罪舞陽”之心態,方能逢凶化吉、轉否為泰。
熱鬧是鄉親父老的,我什麼也沒有。一個人的孤獨不是孤獨,人群中的孤獨,才是骨子裏的孤獨。
司馬懿畢竟有軍務在身,不敢在溫縣久留。痛飲數日之後,便與父老鄉親依依惜別,帶兵起程。麵對公孫淵這樣的軍事強人,司馬懿表現出無比的自信。他優哉遊哉地把原計劃中的六十天假期提前透支掉了。
世間已無諸葛亮,公孫淵哪裏是我的對手?
司馬懿閑庭信步,公孫淵可不敢怠慢。他做了三手準備:第一,派人到洛陽向曹叡稱臣,表示不敢有二心,願意繼續為曹魏鎮守東北邊陲,以為緩兵之計;第二,操練士卒,修整武備,加緊備戰;第三,派人渡海到東吳,厚著麵皮向孫權稱臣請援。
公孫淵的反應,確實迅速而老練。
求援的使者到了東吳,孫權幸災樂禍:公孫淵啊公孫淵,你也有今天!往日,你殺我兩位大使,侵吞我一萬雄兵和無數珍寶,向曹魏搖尾效忠,把我孫權當猴耍。如今風水輪流轉,輪到我孫權殺你的使者啦。
孫權興致勃勃,要拿遼東的使者開刀。一位部下羊衜勸諫:“您這樣做,是逞匹夫之怒而廢王霸之計啊!不如答應他們的求援,派出一支海軍遠遠地在遼東半島海域觀望,如果魏軍戰敗,我們就趁勢上岸幫忙,可以得到公孫淵的感激;如果公孫淵戰敗,我們就趁火打劫,上岸擄掠他幾個郡,然後滿載而歸。這才是高級的報仇辦法。”
孫權一聽,很有道理,就把遼東的使者叫來,說:“你們放心,我孫權一定發兵與公孫老弟同仇敵愾!”說完,就當著使者的麵派了一支海軍出去,同時還讓使者給公孫淵捎個口信:“這次魏軍的主帥司馬懿用兵變化若神,所向無前,我很替老弟擔心哪!(深為弟憂。)”
洛陽方麵,曹叡收到公孫淵的信,自然不予理會。但是探子報來孫權出兵海上要為公孫淵助拳的消息,卻不能不引起曹叡的高度重視。倘若孫權果真派兵協助公孫淵,則司馬懿的四萬人馬就顯得有些兵力單薄了。
曹叡詢問群臣,孫權會否傾力協助公孫淵,蔣濟表達了否定意見,他說:“孫權的海軍,深入遼東打陸戰,則力不能及;在岸邊耀武揚威,又不能對我軍構成實際威脅。孫權對此是深知的。所以即便現在遼東被困的是孫權的兒子,孫權這隻老狐狸也絕不會傾力相救,何況還是個曾經令他受辱的公孫淵?他發兵海上,隻不過是遙為聲援,坐收漁利罷了。”曹叡點頭稱是,不複以東吳為憂。
六月,司馬懿抵達遼東。公孫淵的大將卑衍、楊祚已經率領數萬遼東兵,在大小遼水之間的遼隧駐防,自南至北挖戰壕二十餘裏,嚴陣以待。司馬懿的四萬魏軍,剛剛行軍四個多月,跨越四千裏地來到這裏,便碰上了如此堅不可摧的一塊硬骨頭。毌丘儉軍之前就是受挫於此,殷鑒不遠,令人頭疼。
但是,自諸葛亮死後,司馬懿就自覺天地間再無敵手。
這道遼隧附近占盡天時地利的堅固防線,在飽經戰陣的司馬懿眼裏,不過是形同虛設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