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第八節 終結與輪回(1 / 3)

如果航行沒有目的地。(小說)那麼任何風向都不稱心如意。

——塞涅卡

“大人遠征泰西大勝而歸,卑職在此給您道賀了。”靜泊江心的雕欄畫舫上,南直隸總督王石坤引著作陪的南京官員們,一同朝著坐在首席的帝國首相舉起青花瓷盞。酒香醇馨,弦音清雅,加上秦淮河兩岸遠飄十裏的秋桂芬芳,令人恍有遠離塵囂置身仙境之感。

“征夷護國是我等軍人分內之事,何足掛齒。”蕭弈天笑著舉杯作答,仰脖一口飲盡杯中的江南黃酒。“王大人,當年你我一同會獵孝陵東郊,可還記得啊?”

王石坤爽朗地大笑起來,朝著身邊的同僚得意地一擺手。“卑職如何敢忘,大人五年前的颯爽英姿今猶曆曆在目。時值奸佞當權小人篡朝,禍生蕭牆而外虜窺國。幸得天佑皇明,有大人您護國勤王匡正祛亂,還天下一個朗朗太平。”

“哈,我說王大人。”蕭弈天開玩笑道:“五年前好一條粗豪漢子,現在也文縐縐說起官話來了,啊?早知道這樣,我非得把你一直牢牢拴在帶兵的第一線不可,哈哈。”

“石坤蒙大人賞識。委以封疆重任,一刻也不敢懈怠誤事。大人要卑職總督南直隸軍政,石坤便卸甲從文勤勉為官;大人若還讓卑職領兵打仗,”王石坤放下酒盞用力拍拍胸膛,“石坤仍是條剛勇好漢,絕不辜負大人分毫!”

“好,這才是我大明百官之楷模!”蕭弈天高舉起剛被侍女斟滿的酒杯,“王大人就任總督的五年來,南直隸行省上繳的稅收翻了整整一番。來!為我們的善戰猛將、治國能臣幹上一杯!”

“首相大人過獎了。”王石坤滿心歡喜,止不住笑地謙讓道:“我們在南直隸取得的小小成就,離不開朝廷的鼎力支持,以及——”他指了指長桌對麵的瓦爾基裏雅商業協會代表林海天,“本地商人的配合。”

林海天站起身,朝蕭弈天恭敬地一躬腰,“首相大人,在下——”

他的話被一陣喧鬧打斷了,在座的官員、士紳以及首相本人都扭頭朝著竹簾外的江麵上望去。不遠處,另一艘方頭沙船試圖越過警戒線向畫舫靠近,卻立刻被提督府下屬的水師哨船攔了下來。

“怎麼回事?”蕭弈天微微蹙起眉頭,他注意到沙船甲板上站了不少人,他們大多身穿藍色寬袖長衣,看上去不同於尋常漁夫船工,倒更像是家境盈實的生意人。

“不過是一夥刁民,大人。”王石坤尷尬地回答,“大多是敗了生意的落魄商人,隔三岔五就聚在衙門外吵嚷。平時隻要不尋釁鬧事,官府對他們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想到今天……”

“我還以為,”蕭弈天有些訝然地瞥了他一眼,“南直隸的形勢本該一片興旺繁華,不會發生這樣的事呢。”

“大人,作買賣總有盈虧不測,這並不奇怪。”林海天連忙開口打起圓場。“自新政以來,南直隸境內的織機、瓷窯數目都比舊時大有增加,不僅上繳的賦稅翻了一倍,百姓也都能安居樂業。從南京到各府各縣,流民乞丐幾近絕跡,這都是朝廷和總督府勵精圖治的功勞。”

“是、是。”王石坤一麵頷首稱是,一麵附和道:“其實這些人大多是鹽商私販,不錯,他們曾經賺過大錢,但靠的都是夾賣私鹽之類的非法勾當。自萬曆十五年開始,我們對兩淮鹽政進行改革,取消了灶戶和鹽引製度,把淮鹽專賣權按每年三百萬銀元承包給瓦爾基裏雅商業協會。這樣一來,淮鹽官價比萬曆十四年降了四成,上繳的稅金卻增加了一半。朝廷和百姓都獲益匪淺,私商們從中漁利的空間卻大大縮水了。”

“原來是這樣。”首相沉思片刻。接著點一點頭,卻又搖了搖頭。“可我覺得,與民爭利,無論如何也未必一定是件好事啊。”

“與民爭利?”王石坤不明所以地愣住了,疑惑地朝林海天一指。“他們不就是民嗎?”

“當……當然。”林海天有些尷尬地搶先說道:“首相大人,實際上瓦爾基裏雅商業協會除了食鹽專賣之外,還經營著絲綢、瓷器、茶葉、航運等眾多業務。在過去的數年中,商業協會上繳的賦稅幾乎占到南直隸與浙贛閩粵四大行省商業稅總數的一半。對於南中國的繁榮和穩定,我們作出了巨大的貢獻。從萬曆十三年到現在,我們先後麵臨流民、內戰和連年災荒的威脅,要不是商業協會整個南方早亂了。”

“這我非常清楚。”蕭弈天語氣平淡地回答道:“我還同樣清楚,商業協會與帝**方有著相當可觀的業務往來。”

“您說的是。”林海天坦然承認道:“從遼東到南洋,商業協會把千百萬石後勤物資運往戰爭前線,又將價值連城的戰利品帶回大城市的拍賣場,收取的每筆費用都隻相當於市價的一半。光是這樣我們就為帝國節省下數百萬的軍費,更不用說直接的捐助和籌資。大人,難道就算這樣你還覺得把生意交給……他們,”他指了指那艘被哨船截住的沙船,“那些貪婪自私的寄生蟲,不管賺了多少銀子,也隻顧把自己喂得腦滿腸肥,對國家大事毫不關心一毛不拔。難道你覺得交給他們真會更好嗎?”

首相沉默了片刻,然後緩慢凝重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坦白地說,商業協會在人力和財力上都向朝廷提供了巨大的支持,這對我們所取得的每一次勝利來說都是不可或缺的。你們的忠誠會得到嘉獎,至於別的……還是讓時間來證明吧。”

“是啊,是啊,”王石坤忙不堪舉起酒杯,一麵打了手勢讓不知所措的樂工們重新彈奏起來。“還是把這些說不清的事放一邊去吧。殿下。諸位同僚,讓我們再次舉杯——為了帝國的勝利與榮耀!”

首相終於舒開了笑臉,帶頭舉高手中的青花瓷酒杯。“為了帝國的勝利與榮耀!”

589年11月6日,北京。

辰時未到,京城的各營衛戍軍早已聚集在永定門外,他們身穿朱紗金線的儀仗絹甲,手中或執斧鉞金瓜或執旌旗錦幡,沿著禦道列隊肅立。不僅是這數千衛戍軍士,自內閣六學士以下的大小在京官員也各具朝服迎候路旁。太常寺的樂官已經準備好鼓號禮炮,又有神樂觀道童數百名持拂塵清掃道路遍灑淨水花瓣。待到巳時初刻,自南麵有一騎絕馳而來,那人尚在百步之外,喊聲已經遠傳至跟前。“飛馬急報!凱旋大軍已到城外五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