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節 群迷途知返的“羔羊”(2 / 3)

這位教授記得,1958年春天,在北大搞的反有鬥爭的“補課”裏,他所在的黨小組,又把剩下的材料給抖落了一遍,從中又挑了幾個出來。在第一批劃了6個右派之後,這次又劃了2個,已占到班級總人數的10%。不過是56年秋季才人校的學生,神往已久的北大卻成了他們青春的祭壇,他們小學和中學時代所有的奮勉、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憬悟,全做了這座祭壇的供品……

陸平終於發現再不斷報上來的材料已經十分勉強,一次會上,他終於發話了:

“好了,全校已經劃了800多名右派了,得關閘了,從今天起刀下留人!”

對於被劃為右派分子的大學生的處理,一般是三種情況:最嚴重的,開除學籍,送勞動教養。嚴重的,送去農村、工礦監督勞動,等到三年後根據表現回校恢複學習,北大的許多右派學生便被送去了京郊的門頭溝煤礦,下到煤井裏挖煤。少數問題被視為輕微的,在學校一邊監督勞動,一邊仍跟班學習。

我曾聽說了這樣一件故事——

在安徽一個山區縣的一所小學裏,30多位教工裏已打了4個右派。本來恍若桃花源中人,半個月看一回報紙,吃菜去牆邊的地裏摘,春天屋裏也能爆出來春筍,夜裏在油燈下批改作業,隻有難得地開上一次會,校長才會拎來一個擦得錚亮的汽燈……日子過得古老而又簡單,原本“整風運動”、“大鳴大放”對於他們,猶如外太空一樣遙遠。

與文明有遺忘的角落相反,在中國一旦涉及到整人的運動,便難有遺忘的角落,而且越是文明水準低的地方,常常整起人來越是激烈。

4個人裏,有2個是在一次會上給縣教育局提了幾點意見,概括起來是縣裏領導對山區小學不關心。一個人是因為上課時忘帶了一篇範文,偶然地回到家,看見鄉長坐在椅子上正摟著他新婚的妻子親嘴,猶如鄉長摟著的是一根木頭,他不動聲色地退出去了,不料腳後跟不爭氣,碰響了門邊放著的雜物……再一個教師,屢次三番地在班上批評一個吊兒浪當、已經留了兩回級的學生,這學生在作業本上麵了一把手槍,寫明要開槍打死他,他憤而撕掉了這頁。可他還是被打中了,開“槍”的是這孩子在縣公安局當副局長的舅舅。

明白這一切的校長,對“溫情主義”的後果也十分明白。

他毫不猶豫地將他們打成了右派,可一進入1958年,他又滿臉皺紋深得幾近可以給薩達姆總統做戰壕了,按縣裏下達的“補課”指標,學校又攤上一個。

大約正在這時,一個年輕的教師上門來向他彙報思想,這年輕人一年半前由地區師範分來這裏,剛來的第三天便向他遞交了入黨申請書,申請書裏以詩一般的語言寫道,要以蘇聯影片《鄉村女教師》的主人公為榜樣,以自己的青春和全部知識,化為春日滿山嫩黃、粉白的迎春花,去照亮山區孩子們無邪的心靈……

望著這個真這樣做了的年輕人,校長晦暗的胸間,陡然也璨開了一束粉白的迎春花,他叫年輕人來跟前坐,這份少有的親熱,讓對方一時間手腳失措,他說:

“來,你來幫我出出主意,看這一個‘補課’指標給誰合適?”

校長扳著指頭,一一點過:不是家庭出身和社會關係硬得似銅牆鐵壁,就是人老實得像榆木疙瘩,山區裏各方麵條件艱苦,要撐持住這小學,還得靠這些“榆木疙瘩”;再不,上有老,下有小,真有個什麼意外,一家人吃飯都成了問題……年輕人像是明白了什麼,眼睛裏也一下光瑩瑩、熱糊糊的,鼻子裏卻有些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