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裏,還有少量的右派分子被正式逮捕、判刑,實施勞動改造。
一天深夜,因所謂“要殺共產黨人”的“叫囂”而驚世駭俗了的葛佩琦,突然被警察從位於人民大學的家中帶走,收押進北京西安門附近的草嵐子看守所,春節後開始對他進行了第一回合的審訊,這一白天黑夜連軸轉的審訊,共進行了36次。
“1938年你在河南商丘組織了遊擊隊,你想幹什麼?”
“當然是打日本鬼子。”
“胡扯!當今人民坐穩了江山,你還磨刀謔謔,要殺共產黨人,那時你怎麼可能將槍口對著日本人?”
“我長期從事黨的地下工作,抗戰時搞策反,解放戰爭時奉命打入國民黨東北保安司令部……”
“混蛋,你是雙手沾滿革命人民鮮血的國民黨少將,不準你再用自己的罪惡玷汙我們偉大的黨!我警告你,這裏是清算罪惡的審訊室,不是可以信口雌黃的江湖碼頭,你若再不老實,就得罪上加罪!”
命運這家夥,倘若正兒八經起來,你便能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倘若不那麼正經,有時還要黑色幽默一下,本該大紅大紫的你,卻可能灰頭垢麵,如魚銅轍——
1935年“一二·九”運動爆發時,葛佩琦已經是走在遊行示威隊伍前振臂高呼的風雲人物,次年中華民族解放先鋒隊在古城誕生,他率先加入該組織,又當選為北京大學學生會副主席時,他更成了與黃華、姚依林齊名,北平高校裏幾乎無人不知的學生運動領袖。北平淪陷後,他有過一段在豫東打遊擊的經曆,並在槍林彈雨裏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此後,他便投入了黨的秘密工作戰線,抗戰時期孤身策動偽軍一個團、參與策動偽軍三個師反正,編人我抗日部隊序列。解放戰爭時,他前往沈陽,在國民黨東北保安司令部擔任了少將督察和通訊處長。
盡管東北保安總司令杜聿明對共產黨人的仇視,像他對蔣介石的忠貞一樣是無可懷疑的,在通遼一地他曾一次下令槍殺中共黨員29人;盡管他手下的反諜報人員在智商上,與他們使用的從美國進口的全套特務器材一樣,也均是優良的,可當年葛佩琦還是一次次金蟬脫殼、化險為夷了,他將來自敵人心髒的大量高度機密,通過秘密電台,源源不斷地擺上了棗園窯洞裏毛澤東的案頭;
而眼下,他卻被幾個黨齡比他少得多的共產黨員們“識破”了麵目,他們無須懂得任何曆史邏輯與現實邏輯,隻需憑著疾利的權力之角,眼裏炭焰般迸射的階級仇恨,便能將他牢牢地抵牾進了死角!
“雖然我在東北的單線聯係人李年同誌,在西安陷入了敵人的魔掌,押送南京後又下落不明,但是這個情報組一定還有同誌健在,你們應該趕快去調查……”
葛佩琦一遍又一遍的訴求,哪怕是一堵牆也應該聽進去了。然而,對方覺得,對於一個右派分子,趕快要做的事情,不是去調查他曾做了什麼,說了什麼,而是得讓他從此後不再能做什麼,能說什麼。
1958年下半年,葛佩琦被判處無期徒刑,並投進山西省第一監獄服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