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的當代史上,1958年強化著1957年的大轉折——
從如水的晨光裏一盆新綠的米蘭般生機盎然,到元氣漸傷,筋骨斷殘,渾身貼滿意識形態膏藥的江河日下;
從人們各色鳥兒跳躍、啁啾不已的心枝,到鉛灰色的混凝土最終威嚴地、冷冰冰地覆蓋了中國思想的大地;
從熱情火焰般燃燒的五十年代,到擠牙膏一樣竭力擠出熱情的六十年代以及熱情滿是偽劣產品的七十年代;
從大門半開、窗簾半卷,對風起雲湧、俊彩星駛的外部世界還有一定的了解,到在全方位的封閉中,阿Q般地膨脹自身,自虐狂般地折磨自身……
1957年,眾所周知地成了近百萬知識分子一座苦難的祭壇。
祭壇後,立著的1958年,則開始了一場民粹主義的舉國盛宴!
如果說,1957年是右派分子政治上的斷頭台,而1958年,則在廣大的知識分子的頭上,吊起了一把達摩克利斯劍,你防不勝防,它可以隨心所欲地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掉下來;
如果說,1957年讓眾多的右派分子去了月匿星藏、山寒水瘦的勞教、勞改農場,那麼,1958年,則以大規模的改造,實際上是大規模的放逐,將知識,剝下一點點無產階級認可的東西外,連同她的孩子——思想與科學,趕進了一個雖無法觸摸卻真實存在的集中營。
也許人們不一定能察覺——
“文化大革命”當然在政治上宣判了中國知識分子的死刑,但1958年已經在編織“知識越多越反動”的起訴邏輯;
“文化大革命”當然讓文化陷於滅頂之災,可1958年則開始了文化毀滅的倒計時;
我想,當“文化大革命”這頭麵目猙獰、雙角崢嶸的怪獸衝上地平線後,無論有著怎樣命運遭際的人們,都會在某種程度上感悟出,東方民粹主義這個巨大、神秘的蠶蛹,在一片黑暗中究竟孕育出什麼東西……
第七章 革命是怎樣變成“偽革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