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國家麵臨的三大政治任務,是抗美援朝、土地改革和鎮壓反革命。但我看,《背影》與這三大政治任務之間,總好像有不可調和的矛盾。首先是《背影》著力描述的父愛,隻不過是為人之父出於本能的感情……由於班上學生們的父親三分之一是地主成分,有的學生的父親,且在大張旗鼓鎮壓反革命時受到了鎮壓,在這種環境下講父子情深,恐怕倒恰恰會勾起這部分學生對人民對祖國仇恨的情緒。
退一步說,即使《背影》超階級的思想情感,與目前的政治任務不相矛盾,但光那三次感情脆弱的林黛玉式的下淚,也會給學生以不健康的感染,因為在偉大的毛澤東時代,青少年的眼淚,隻有歡笑的眼淚,勝利的眼淚,以及對萬惡敵人憤恨的眼淚……
《人民教育》很快發表了這篇稿子,並就此開展了一場傾向性鮮明的討論。在最後發出的編輯部的定調文章《對〈背影〉的意見》中,認定該文,因為“宣揚父子間的私愛和充滿了小資產階級感傷主義的情緒”,“在曆史上已經起了腐蝕青年的作用,在新的曆史時期,是決不能再有它散布‘秋天的調子’的地盤的”……
在下一個學年裏,《背影》如一口痰,被啐出了中學語文課本。
從1951年,到新世紀初的2000年,世事有代謝,人物成古今。中國人經曆了多少大劇痛、大悲喜、大嗟歎?但還有一位叫戴燕的先生,穿過茫茫的煙塵,遍地紛紛的雞毛與碎屑,找到了並尋味著這件往事。先生說:“隻要人們不忘記發生在六十年代的那場流血的‘革命’,不忘記‘革命’當中幾乎無處不見的那些違逆親情、違逆人情的做法,就不妨回過頭去,重新審視一下曾經教育和影響過不止一代人的那些教材,《背影》的消失,是否正是‘革命’的一種預兆呢?”(《背影》的消失》《文彙讀書周報》1999年2月6日)
革命溫度日益升高,讓人們一下有明顯感覺的那一年,是1962年。
國內剛剛從一場餓死了幾千萬人的大饑饉中走出來,百姓有恚怨,黨內有牢騷。毛澤東不得不在上年召開的中央七千人大會上作了檢討。海峽那邊,蔣介石不斷派出小股武裝匪徒來東南沿海騷擾,“反攻大陸”的叫囂,也蟬雨不絕。周邊環境上,中印邊境武裝衝突;毛澤東已經斷定,蘇聯是“衛星上天,紅旗落地”,兩個社會主義大國的國家利益早生磨擦,意識形態江湖上的一場大反目、大火並,又迫在眉睫……
這一年裏,毛澤東在北戴河畔發出了“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的號召。同年9月24日至27日,中國共產黨第八屆中央委員會第十次會議在北京舉行。全會公報指出:“在無產階級專政的整個曆史時期,在由資本主義過渡到社會主義的整個曆史時期(這個時期需要幾十年,甚至更多的時間)存在著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之間的階級鬥爭,存在著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兩條道路的鬥爭……在這些情況下,階級鬥爭是不可避免的。這是馬克思列寧主義早就闡明了的一條曆史規律,我們千萬不要忘記。這種階級鬥爭,是錯綜複雜的、曲折的、時起時伏的,有時甚至是很激烈的。”
1962年以後,在中國,純潔,被階級鬥爭賦予了新的含義,意味著政治上的清洗了。社會上已經普遍這樣叫開——地主、富農、反革命分子和壞分子,被統稱為“四類分子”;加上右派分子,為“五類分子”。“四類分子”、“五類分子”的歸納,顯示了在社會的各個階層中,這是一個如陰與陽、夜與晝、黑與白一樣,必須要被區別、而且,必須要被打入最低層的異類。
在農村,即便是在人倫溫情脈脈的麵紗沒有被撕破的一些地方,階級鬥爭的觀念,也深入如一挑雪亮的快刃,割及了家族、宗族關係及鄉村傳統文化的根部。原來以為經過世世代代的生長,它們會很結實,至少像一兜粗壯的禾茬,實際上,卻如刀劃過潔白的豆腐。
當時的隊幹部們,常常能聽到社員的種種揭發,諸如“昨天,那個地主婆又把鴨子放到田裏去吃穀了”,或者“某地主出不出力,一泡尿拉了一袋煙的功夫”……很可能告狀的與被告的,其祖上,幾百年前都是由山西洪洞縣裏那棵著名的老槐樹下出發,來此安營紮寨的第一批同舟共濟的移民。
兩戶人家為什麼事情發生了爭執,若其中一戶是地主或富農,另一方,讓他調門一下軟下來的“殺手鐧”,必然是“你這個老不死的地主,抬起一對狗眼瞧一瞧天,早就是咱貧下中農的天下了!”。或者,一聲棒喝:“你再不老實,我去找幾個人把你捆起來,拖去大隊鬥!”……這爭執的雙方間,極有可能在同宗內彼此的關係超不出五服。
地主、富農,與貧下中農們同坐在一張方桌邊品茶,喝酒,擺龍門陣,儼然已是腦袋後盤著長辮子的年代的事了。他們形影相吊,如身上爬有麻風病菌,哪怕是在與社員們一起勞動的場合,後者也會和他們隔一塊地方。敢和富裕中農抱成一團,打得火熱,尋釁生事,不能說絕對沒有,但大抵上看,這隻屬於浩然先生筆下的調遣,在《豔陽天》裏,他將馬小辮子和“彎彎繞”往一塊兒湊。在現實生活裏,別說貧下中農,就是中農,也和他們劃壑為鄰。要生事也各生各的,中農抗拒合作化,隻是人民內部矛盾,若混進幾個地主,一下便成了敵我矛盾!
1963年5月,中共中央發出《關於目前農村工作中若幹問題的決定(草案)》,簡稱“前十條”。在這個即將拉開又一台運動帷幕的文件裏,明確指出:“當前中國社會中出現了嚴重的尖銳的階級鬥爭情況。”繼土改之後,文件重新提出“依靠誰的問題”,強調了黨在農村中的階級路線是“依靠貧農、下中農,團結中農”,及“怎樣組織革命的階級隊伍”的問題。
從此,一個詞組,一個據說是出自於美國前國務卿杜勒斯的夢囈裏、讓許多老一代共產黨人食不甘味、夜不能寐的詞組:“和平演變”,高頻率地出現在眾多的報刊和文件裏。
那段時間,劉少奇也患失眠症,得服安眠藥才能人睡。倘若晚上無人照料,藥勁發作一旦猛烈,可能從床上摔下來。他寧可自己打地鋪睡了五年,也要夫人王光美下去搞“四清”試點。後者在河北撫寧縣盧王莊公社桃園大隊蹲了幾個月,在認定桃同黨支部“基本上不是共產黨”,“是一個兩麵政權”的同時,弄出了一個由中央轉發給各地的《關於一個大隊的社會主義教育運動的經驗》,即《桃同經驗》。內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