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和平時期,和平演變,是階級敵人向我們進攻的主要形式。這是無產階級專政下的階級鬥爭的新形式。我們的身份是清楚的,而敵人卻躲在後麵,出麵的是戴著“黨員”和“幹部”帽子的人,所以階級鬥爭是更複雜了……現在是政治上的“四不清”,經濟上的“四不清”,思想上的“四不清”和組織上的“四不清”……“四清”的內容,廣泛了,意義深遠了,確實是比土改的規模更大、範圍更廣、而且更尖銳、更複雜、更深刻的一場大革命。
在桃園蹲點的幾個月裏,王光美每月回一趟北京,每次都向毛彙報,他很是欣賞《桃園經驗》,但也不止一次提示:“根子在上邊”。
王光美未能理解這句讖言偈語似的話。為解決農村“四清”與“四不清”矛盾而宵旰憂勤的她,當時怎麼也不會想到,不到一年之後,在毛澤東的眼裏,中國社會和黨內的形形色色的不清楚之中,最大的不清楚,竟是自己的丈夫……
一般來說,在“四清運動”前,農村幹部和農民對於地主、富農的看法是,他們是因為曆史在贖罪。如今大多風燭殘年、年紀再輕也有五十左右的他們,卻沒有現實的危險性;
一般來說,在“四清運動”之後,農村幹部和農民對於地主、富農的看法有了變化,即地主、富農,在為曆史而贖罪外,還有著現實的危險性,他們得為現實的危險性付出更大的代價。
當時的宣傳機器裏,這現實危險性的主要表現是——
私藏舊地契,記變天賬,暗中指點土改中被分掉的土地、房屋,向兒女灌輸複辟思想;
以小恩小惠,拉攏青少年,與無產階級爭奪接班人。以此為表現內容、乃至題目就叫《爭奪》的影劇作品,當年風行一時;
利用修家譜等宗族活動模糊階級陣營,利用迷信活動毒害勞動人民;
造謠惑眾,與蠢蠢欲動進犯大陸的蔣介石遙相呼應。1962年備戰時,江西臨川縣的一個地主四下散布:國民黨的飛機已轟炸到了南昌,醫院裏躺滿了傷病員……
破壞集體經濟,搞階級報複。一度被廣泛宣傳、成了全國著名小英雄的劉文學,是四川農村一個貧農的兒子。報載:當發現村裏有地主偷摘了生產隊地裏的幾把海椒,他衝上前去,進行了毫不留情的鬥爭。地主見乞告無門,便在海椒地裏掐死了他。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星星與火炬》節目裏,曾播過歌頌他的朗誦詩:“黃桷樹啊根深葉茂,嘉陵江水啊浪滔滔……劉文學,我們的好夥伴,我們的好同學……”
諸多的案例、報道和文藝作品,都在大同小異地強調說,對於社隊幹部來說,在地主、富農的現實危險性裏,最要緊的是金錢、美色等方麵的腐蝕……
大抵從“四清”開始,“四類分子”沒有說話的自由,稍有不慎,就必被斥責為“狗嘴裏吐不出象牙”而遭到批判。“四類分子”失去了行動的自由,有事外出必須報告,在獲得批準後,外出的時間、地點均有嚴格的限製。平時,他們的身上,落滿了村民們冰淩般冷冽的視線;節假日裏,倘若國際環境有個什麼風吹草動,荷槍實彈的民兵就會監視他們,要不幹脆集中起來,白天去大山裏砍柴,為生產隊提供無償的勞動,晚上則住進哪座舊祠堂或者破廟……
而且,清洗,已經追蹤到了城市。
北京,中央機關的一片片千篇一律的宿舍區裏,幾年之前,為著同一個原因——饑餓,由四麵八方來投靠兒女的“四類分子”們,如今又趁似水漫過街頭的夜色,或者兒孫上班、上學,家裏已經沒有一個人,踽踽地踏上了返鄉的路程。他們中的多數人,兒女雖未挽留,卻也沒有驅逐。但飽經風霜的老者心如明鏡:沒有驅逐,就如已拉到了極限的彈簧,是滿是裂紋的心,在竭力負荷沉重的親情;未加挽留,便意味此去即使大浪沒頂,做兒女丟過來的,也不會是救生圈,而隻能是一個公家人的背影……
西安,中共中央西北局發出黨政幹部的十條規定,要求黨政幹部在清查內部階級成分和階級立場的同時,清理出在機關大院的幹部親屬中的“四類分子”,立即遣送回原籍,去接受貧下中農的監督改造。這些人中,大多數已經喪失勞動能力,農村並不願意接受。更有甚者,在西安的一些中小學校,也搜索和批判所謂“小地主”、“小富農”、“小資本家”,以“樹立貧下中農的絕對優勢”,導致一些中小學生被逼自殺或逃亡……
廣州,我國著名的古文字學家容庚的夫人,因為“漏網地主”押送回鄉。已過古稀之年的容先生,此後,每天一個人拎飯盒到中山大學的食堂裏買飯吃。夜裏一方孤衾下,掛念體弱多病的老伴若臥床不起,在鄉間想求一點藥、一口熱水不可得時,每每老淚縱橫。就是在如此蒼涼的心境下,容庚完成了幾部整理研究碑帖的著作……
成都,土改中頂了劉文彩的空缺、被戴上“地主分子”帽子的“五姨太”王玉清,從莊園趕出來後,有過一段婚姻,並且自己找了一份活幹,一直在街道辦的鞋廠裏做膠鞋幫,每月工資十幾元錢。1964年,丈夫病故。1965年,社會上有流傳:劉文彩的小老婆又混進了革命隊伍。街道派出所通知她:你的成都戶口已經吊銷,必須回鄉下去。回大邑後,她住娘家蔡場鄉老屋,卻經常被叫到安,鎮上,模樣清瘦的她,宛如一杆剝去了綠葉的竹子,立在地主莊園陳列館門口的空地上,作為地主“小老婆”的活標本,接受來自全國各地的參觀者的參觀,也接受後者如冰雹沙石一樣擲過來的批判……
中國,沒有發布任何戰爭宣言,卻實質性地進入了戰爭狀態。在這場不見硝煙的戰爭裏,地主、富農——這批非種族低劣而是階級出身低劣的“猶太”,已經成功地被從社會生活中“純潔”出來,關進了一個無形的卻是巨大的集中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