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低劣的階級出身,就有低賤的階級成分。
成分低賤的孩子們,童年、少年時代,和成分高貴的孩子一樣唱:
做完了一天的功課,
我們要盡情歡樂。
親愛的夥伴,請你告訴我,
誰為我們安排幸福生活……
唱著影片《祖國的花朵》裏這支像是來自天堂的歌子,前者是從什麼時候起,知道自己並不是一支無憂無慮的花朵,倒可能是花圃裏一株要鏟除的狗尾巴草?這個時候,肯定早於階級鬥爭之劍劃動得虎虎生風的1962年。
同年2月初,上年高考成績出色卻落榜了的遇羅克,被分配到京郊的一個公社同藝隊的菜同勞動。當時菜園裏雇傭了不少臨時工和合同工,多數是附近村裏的社員。他們中很多人是體格健壯的棒小夥子,幹活舍得出力,活也做得漂亮。卻沒有這類人常見的強牛脾氣,或者居功自傲,與人罵罵咧咧,打打鬧鬧。派活時,他們隨叫隨到,百依百順。評工分時,明顯受到不公平對待,他們也低眉順眼,一聲不吭,而周圍的人也心安理得……很快,遇羅克了解到,他們都是地富子弟,在村裏幹活時,與家人一起老受到辱罵、歧視,才到這裏來做臨時工,想用受累出力,委曲求全,換得日後菜同裏的一個“鐵飯碗”。
“在出身問題上,受到歧視打擊的不僅是我,不僅是和自己這批同來的幾十個因‘血統’原因而在高考中被淘汰的城市學生,還有大量的同代人。”——一副白色塑料框的眼鏡下,一個年僅18歲的青年,得出了一個簡單的、卻如電鋸在撕裂他理想與青春的結論。幾年後,他如丹柯,托自己的心為火炬,引導了許多青年人,走出了黑暗、愚昧的“山頂洞”。他深邃、憂患而又溫婉的目光,穿過最廉價的眼鏡,灑在中國思想解放史上的一片清輝,至今還沒有完全顯示出來。
六十年代裏,大規模地實行了“反右運動”後將成分不好的考生打入另冊的做法。每年大學招生完畢,前高教部都發表公告:本年優先錄取了多少工農子弟、革幹子弟……不少大學,完全不招收“五類分子”子女,如同入學哈爾濱軍事工程學院,已經成了眾所周知的天潢貴胄們的專利。能夠有限招收“五類分子”子女的高校、專業,一定不會是學生們趨之若騖的“香餑餑”,但能百裏挑一地進去,已經是皇恩浩蕩、祖墳冒煙。
在工廠,大抵重要崗位,最好的技術工種,如電工、鉗工、機修工,成分不好者均靠邊站。每逢節假日安排設備檢修時,首先得把參加檢修人員的名單報到保衛科,一個個進行檔案審查,多少涉及一點問題的都不讓參加。有些廠,還規定凡成分不好者,不能帶徒工。提拔組長、班長、隊長,或是工資改革、級別調整,工會發放生活困難補助……成分,都是一個硬碰硬的先決條件。
社會上的其他部分亦如此。
出版社、報刊采用作品、文章前,必發一紙公函,或打個電話來單位,了解作者何成分,何種政治表現。在一些城市,街道辦事處印製的待業青年求職登記表上,也有出身這一項。用工單位來挑人,沒有不挑出身好的。來者未必不清楚,出身好的不一定工作就好,情況倒很可能相反。但放著出身好的不用,挑走出身壞的,是什麼立場,什麼感情?他的想法,僅“客觀”了幾秒,便成了拿破侖的鐵騎,折腿在自己腦海中的滑鐵盧。隻有在大批去向是農村的時候,出身壞的才會獲熱烈青睞。就連報考駕駛員執照,成分好壞,也是一道繞不過去的坎。在遇歲克的《鴻溝》一文裏,曾引用過一位司機轉交給他的一份鉛印文件,內有:
(一)駕駛員的培養對象
1、駕駛員的培養對象要貫徹階級路線,以廣大工農兵、革命幹部、烈軍屬子弟為主;對家庭出身於地、富、反、壞、右、資本家的,原則上不培養;
2、出身於剝削階級家庭的,看其政治表現,如果能與反動家庭劃清界限,經過有關部門審查確屬沒問題的,可以適當吸收培養一些;
3、所培養的機動車駕駛員,必須是高舉毛澤東思想偉大紅旗,努力學習毛主席著作,活學活用,積極參加階級鬥爭、生產鬥爭、科學實驗三大革命運動的好同誌……
“文革”前的中國,幾乎在涉及到人們進退、升降、榮辱等生存方式的所有方麵,出身,均成了一部分人望而卻步的幽深絕壁,另一部分人閑庭信步的椰風海灘。成分,已是一部分人的“黑色星期一”,另一部分人的“快樂大本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