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六十年代的革命文化氛圍中,多少“五類分子”子女,變得謙恭、委瑣,變得決絕、冷酷,變成哀莫大於心死,精神上孤苦無依,或者變成滿口革命辭藻,筆下動輒思想彙報、檢討揭發……在公開的一麵外,他們的內心,還一定深藏著另一麵。就是在這令人格分裂、人性扭曲的兩重性下,他們度過了無比灰暗的青少年時代。
最為不幸的,當然是農村的“四類分子”子弟。
六七十年代,許多地方,老地主死了,階級鬥爭的對象還得保留,兒子便升格成了地主。地主還活著,兒子分家,好似細胞分蘖,分成幾戶,地主的帽子,也多了幾頂。富農嫁女,即使新郎頭上帶了一頂“貧農”寬大的遮陽帽,也遮不住她的腦袋,隨行的嫁妝裏,必須有一頂她本人的“富農”帽子……
張樂天先生在浙江海寧縣L大隊調查時發現,在該大隊六十年代的兩套戶口資料中,一些“四類分子”子弟,有些解放時還在地上玩泥巴,再晚的有解放後出生的,因婚嫁等原因,從外麵遷入時,L大隊的戶口簿上,均直接將他們的本人成分寫成了家庭出身,例如——
徐雪英,女,1945年生,1965年由丁橋勤豐大隊遷來,本人成分富農。
莫菊英,女,1943年生,1969年由丁橋二塘大隊遷來,本人成分富農。
王建樹,女,1950年生,1975年由東升新聯大隊遷來,本人成分地主。
祝桂寶,女,1946年生,1972年由丁橋勤海大隊遷來,本人成分富農。
奕紹良,男,1947年生,1971年由本社利民大隊遷來,本人成分富農……
——(見張樂天《告別理想——人民公社製度研究》)
財產是不能繼承的,帽子卻是可以繼承的。
這一繼承下來,“四類分子”的曆史,不但是他們本人永世受罰之源,而且禍及三代。就是帽子未給繼承,仍“庇蔭”了三代的現象,也大量發生。不管是兒輩、孫輩,不能升學,不能招工,不能人團,不能參軍,連扛著根老掉了牙的“三八大蓋”的民兵,也不讓參加,大抵工分值較高的農活,也與他們無緣……
除非也像父母一樣變得麻木起來,否則,幾乎每一個白天,他們都遭遇難堪,幾乎每一個晚上,他們都枕著傷感。最令他們心碎的是,連最後一點的人生安慰、性靈需求,他們可能也將被剝奪殆盡。政府不會張貼關於“四類分子”子弟禁婚的布告,可現實裏,三代人都在恥辱的沼澤裏掙紮、總也走不出去的境況,要勝過一百張政府的布告……
在山東,有這樣兩兄弟。
爺爺在土改批鬥時,一棒子下去,當時就死挺了。爹繼承了爺爺的地主帽子,被罰掃了十幾年村裏的大街。隔些日子就要叫去訓斥一頓外,每年說是“贖罪”,還得扣掉幾百個工分……
眼瞅著兩兄弟,都二十好幾了,該結婚了。娘每回洗晾兒子的被子,見上麵斑斑道道,一片祖國大好河山,就止不住地淌淚。村裏不會有哪家的姑娘進門,就是地主的閨女也嫌棄,自己受罪受怕了,生下個孩子,又是第三代地主羔子,不還得接著受罪?托人去外村提親,但以後男女總得自己相親,女方會先上男方大隊裏看戶口卡片,了解清楚男方家庭是什麼成分再說……
想著要遭此等屈辱,兄弟倆決不找人提親。原本打算在老家為爹娘養老送終的他們,終於要走了,按山東農民每當無路可走時心裏油然萌生的那樣,打起個破行李卷,要闖關東。臨走前,兄弟倆交代爹娘:
我們走了以後,不往家裏寫信,死活您們都別惦記!要是寫信,叫村裏人順著信上的地址追過去,招無窮無盡的麻煩。我們去找個地方落下腳,隻要那地方湊合著能活人,我們就成個家,再回來把您們都接去,咱永遠離開這個熊地方……
——(見劉漢鼎《再闖關東》《中國作家》1994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