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是怎樣變成“偽革命”的
老子日:“師之所處,荊棘生焉;大軍過後,必有凶年。”
也是大軍,“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大軍,浩猛地邁人中國之後,果然是板上釘釘的凶年。
1966年8月,被稱為“紅八月”,其出處,約是大部分由高幹子弟組成的“首都紅衛兵糾察隊兩城區分隊”(簡稱“西糾”),在北京六中後院他們自設的“勞改所”的牆上,用血和紅漆寫了“紅色恐怖萬歲”六個大字……
1966年8月26日,大興縣公安局召開局務會議,傳達了謝富治在市公安局擴大會議上的講話,內有“群眾打死人,我不讚成,但群眾對壞人恨之入骨,我們勸阻不住,就不要勉強”……次日起,鬥打、亂殺事件日益嚴重,由開始時鬥打個別“表現不好”的“四類分子”,發展到一個大隊一下子打死十來個甚至幾十個;由開始打殺“四類分子”本人,發展到亂殺家屬子女和有一般問題的人,最後發展到全家被殺絕。自8月27日至9月1日的六天裏,該縣的13個公社,48個大隊,先後殺害“四類分子”及其家屬共325人,遭滿門抄斬的有22戶。其中,年齡最大的80歲,最小的僅有38天。(見王毅《“文化大革命”野蠻性和殘酷性的文化根源》1998年第9期《北京文學》。劉興華、華章《瘋狂歲月——“文革”酷刑實錄》)
1967年11月下旬至12月初,廣西平南縣大安、大新、寺麵等公社,先後成立“貧下中農法庭”,武林、新儒、同德、大中、岑風、寺麵等地,先後殺死地、富或其家屬等12人。次年,4月初至5月上旬,城廂公社分別在羅新、上渡、平田、大成,舉行階級鬥爭大會,向“階級敵人”發動總攻,打死6人,重傷30多人,並作為經驗向全縣傳播。8月11日-13日,附城、西山、甘蓮大隊,連日把人押到縣城西街口,當眾打死,屍體丟下兩江,無人過問。8月下旬,大新大隊實行“群眾專政”,確定專政對象名單後,即分片開會鬥爭,1人當場打死,9人會後押去路邊橋上打死……(見《廣兩平南縣誌·卷首篇》廣西人民出版社1993年9月第一版)
“文革”中,廣西許多地方,儼然退回到蒙昧時代以獵取異族的腦袋為最大樂事的原始氏族,光天化日之下,大批的“階級敵人”被活殺熟食——
僅在廣西武宣縣,被吃者就達一百幾十人,“其中(被)吃肉後砍頭的1人,挖心肝的56人,割生殖器的13人,全部吃光(連腳底板肉都被吃光)的18人,活割生剖的7人。”在武宣縣武宣中學,甚至出現了大批學生批鬥完教師、校長之後,在校園內就地架起簡易爐灶,將他們剖腹臠割、煮熟分食的慘劇。(王毅《“文化大革命”野蠻性和殘酷性的文化根源》)
江西省瑞金,有一間小理發店,店裏有三個師傅。兩個師傅出身於“紅五類”,一個師傅出身於“黑五類”。(“紅五類”,是指革命幹部、革命烈士、革命軍人、工人和貧農。“黑五類”即是“文革”前的“五類分子”。又有“黑七類”的說法,即在“黑五類”後加上“走資派”和資本家。“紅”“黑”之間的出身,如教師、店員、職員、中農、下中農……一度被叫做“麻五類”。)
兩個“紅五類”成立了一個“革命群眾法庭”,搖起語錄本,向另一個“黑五類”宣布,鑒於你父親的剝削階級罪行,多年來你又抗拒改造……我們現判處你死刑,立即執行。將後者殺了後,鄭重其事地在店門口貼了公告,以示公事公辦。一個公社,集中起部分“三查對象”,押他們去山上挖樹坑,直徑多少,洞深多少,均有嚴格要求。坑挖好後,又拖下山,再叫名字,叫到誰,誰一個人上去,到了洞邊,一頓鐵鋤砸死,埋進坑內了事。叫完一遍名字的結果,所有的洞坑裏,不是栽了樹,而是栽了人。事後,該公社負責人,將此總結為“三查”運動的一條“活學活用”經驗,即毛主席教導說:“階級敵人總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我們這是叫階級敵人自掘墳墓……(拙作《中國的眸子》1989年第3期《當代》)
為禍持久、劇烈,蓄意進行“出身滅絕”,已形成大規模風潮並震驚了中央的,是湖南省道縣,從1967年8月13日到10月17日的六十六天裏,殺人風潮遍及10個區,36個公社,468個大隊,1590個生產隊,受害2778戶,共死亡4519人,其中被殺4193人,被迫自殺326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