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兒大聲號啕,初時還是人聲,漸漸地聲如畜叫。時而犬吠,時而豕嚎,一號一啼,無不惟妙惟肖。
蔣明洋心中氣惱,卻也無可奈何,暗自流下兩行悲淚。從此以後,蔣明洋不再管玉兒,任他胡鬧非為。
玉兒沒了束縛,對口技一術,更是癡迷不已。每日裏,鄰人必聞蔣家少爺喋喋於花園中,或模仿鳥獸或人物,或模仿山水或雷電,無不神似。
玉兒稍長,口技愈精,常常獻技於州城的茶肆酒樓間。十七歲時,竟然贏得了“玉麒麟”的美譽。
春三月,潼川府尹駱時香為母親做七十大壽,擺百席宴酬謝賓朋好友,又邀百戲賀之。酒宴正酣之時,有一藝人獨坐圍屏中。不置燈火,也無道具,隻求滿庭賓客不要喧嘩。
一席賓客皆靜氣屏息。
然圍屏之內,久未有聲息。隨著一陣風聲過後,眾人聽見一老一少者,相遇道上。老者將少年請到家裏飲酒,二人對飲狂歡。
俄而,少年醉而別去,踉蹌數裏,醉仆道中。
又有一人路過,將少年扶起,似故交之友。友扶少年至家,而院門已閉,遂大聲呼喚守門人。
院內一犬狂吠,引來附近數犬仿效,漸次數十犬狂叫不止。其聲老者、小者,遠者、近者,同聲而吠,一一可辨。
少頃,守門人啟門而出,二人入院內。
少年之妻應聲出,送者諾諾而別。
妻扶少年登床,醉者欲飲茶,妻烹茶來到床前,少年已鼾聲如雷矣。
妻怪之,唧唧不休。頃刻間,妻亦熟寢,兩人鼾聲各異。
夜半忽聞嘔聲,少年起而大吐,呼妻索茶。
妻作囈語,少年罵罵咧咧而眠。
妻夜起小解,欲穿鞋往,其夫已吐穢物於鞋中。妻怒罵之,易鞋而起,至桶處,大珠小珠亂灑而下,音清脆一一可聞。
時天欲曉,雄雞亂鳴,其聲之種種各異,遠遠近近相聞。
天剛明,其老父至,喚少年曰:“天已明,速屠豬矣!”
少年翻身起床,至豬舍飼豬,群豕爭食聲,老父燒湯聲,柴薪燃燒聲,傾水聲,聲聲嘈雜。
又聞少年捆縛一豬,磨刀聲、殺豬聲、豬悲鳴聲、出血聲、刮毛聲,曆曆皆聞。
父謂之曰:“可至市相售矣。”
聞肉上案聲,切割聲,買賣數錢聲,交叉繁複。有買豬首者、買腹髒者、買肋骨者,紛紛爭吵不已。少年心煩,將刀往案上一甩,砰的一聲,求購者皆啞然不語。
駱府上滿席賓客,掌聲驟起。
駱大人命點了紅燭,庭明白如晝。啟視圍屏,內一人而已。有識之者言,口技者,遂州大富紳蔣明洋家少爺玉兒是也。
餘查《遂州誌》,大明二百七十六年間,口技有此成就者,唯遂州“玉麒麟”一人而已。